•ooc,私设未婚
•预警:角色一方死亡
•全文1.1w+,意识流,没啥文笔逻辑,勿深究
•都是假的,切勿上升真人
01.
致晰哥:
展信佳。
是不是很意外啊?呵,都这个年代了竟然还有人不用微信不打电话,连我自己也挺惊讶的。
你或许会惊讶我怎么就写信了呢?嗯……其实也没什么事,大概是自己一个人在同样的地方待太久了,有点寂寞,想找人聊两句罢了。看到这,你肯定会笑我:“说吧,要聊几毛钱的?”哈哈。
……
还记得梅溪湖那个下雪天吗?
』
02.
这雪还真是下得一点征兆都没有。
王晰顶着头上鸟儿随时能过来孵蛋的油头,缩在一旁拉开的窗帘里,眯着眼探出头向外望去,昨日还车流如水灯火璀璨的城市一夜间被铺上厚重的白棉被,仿佛陷入了沉睡。地面上欢腾的嬉笑声在这刻静止的世界显得格外响亮且有穿透力,特别是梁朋杰那几声嗷嗷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节目组黑心不管饭虐待青少年。
这倒霉孩子。
王晰没忍住嗤笑出声,双手交叉在胸前环抱自己,隔着窗帘的布料倚靠在玻璃上,目光柔和地看着楼下白雪皑皑。
东北也下雪了吧?哦,都12月了,早下完一轮了。
冷意慢慢从外面的冰雪世界穿过玻璃渗进室内,不禁让这位只穿着件灰蓝高领打底长袖衫的朋友,打出个磁性混响的喷嚏后,登时转身缩回还留有余温的被窝。
反正今天没有录制,还可以再睡……
两声短促的门铃不留情面地打破王晰的美好幻想。好不容易刚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王晰进行最后的挣扎——被子盖过头,全当没听见。
然而门铃声并没有就此罢休,清晰规律的“叮咚”不断像层层海浪激荡着王晰脑内困意满满的神经。王晰心想:这门铃咋就不能设置个自动回复呢?你所拜访的房客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来。
人虽不在服务区,但手机在。门铃消停了片刻床头柜便响起微信的讯息声,讯息声落下后接着被子里传来屈服的叹气声。于是舒适的大床上就地拔起一座白色的山包,不情不愿地缓缓挪向床头。
我倒要看看哪个小崽子这么欠……哦,高杨啊……
“晰哥,醒了吗?”
“在房间里吗?”
“外面下雪了,要一起出来走走吗?”
聊天栏上面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这行字消失后聊天框里却没有新的消息弹出。当看到名字的那一刻起床气其实早就泄得一干二净,想象着屏幕对面那副小心翼翼期盼的模样,也实在编不出什么合情合理拒绝的理由。王晰匍匐爬出被窝,无奈地笑了笑。
自己还真拿这小漂亮没办法。
“哥刚起。在门口等我一会吧。”
“好。”秒回。
不一会,王晰边走边披上深色调格子纹的卡其色大衣,打开门时还有意俯下头捣鼓自己刚吹干的头发,算是凹出一个勉强不失帅气的发型。王晰颇为满意地打了个哈欠,手碰到下巴的时候才意识到忘刮胡子,惊慌地带门别过身闪进浴室。等到王晰终于收拾好,走到门口抬头发现,眼前这位目睹全过程的俊朗少年正满眼笑意,拼命用力地咬着唇,嘴边鼓起的气包越来越大。
“噗!”最终憋笑失败,还笑弯了腰。
“哎,别笑了,留点面子给你哥。”王晰像是想掩饰什么的,挠了挠染红的耳廓,走上前顺手盘起高杨毛茸茸的脑袋。高杨直起身靠在墙上喘着气,抖动的眼尾点缀出几朵欢快的泪花。
“对不起,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事,早就醒了。不舍得起而已。”
话音刚落,不知哪层楼哪个没见过雪的孩子大吼:“下雪了!快出来玩打雪仗!”偌大的回声被掷在空旷的楼层,随着建筑中空的空气不断与墙壁产生碰撞,余韵飘扬在四处走廊。
两个北国人听了后,相视一笑,在楼道迎光而行的背影里留下一句简短温柔的二重——
“走吧。”
03.
『
哈哈,抱歉晰哥,那时我真的不知道你在睡懒觉,不过你打开门那副睡眼惺忪懵懂耍帅的样子我可以记很久哈哈哈,怎么说?
挺少见的,
可爱。
……
记得那时我们刚走出大堂,就看见梁朋杰像只脱缰的阿拉斯加雪橇犬在雪地里跃进、翻滚,以及一旁举着手机拍摄满脸写着“我太难了”的李彦锋,还有不远处仰面躺在雪堆里手脚并用地扒拉着的李向哲。你单手盖过自己的眼睛,拉起我快步走向剧院,还装作严肃地在我耳边叮嘱:“别看,会被传染。”
末了你弯下腰,带着一点神气嘀咕道:“这有啥可稀罕的?东北的雪比这更得劲。”
正当我疑惑你在干什么时,一捧雪眨眼间砸到我脸上,冰凉醒神,清凉油都没这效果好。我边抹掉脸上的雪边听见你那东北豪爽的笑声离我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响。
据后来下楼路过的张超形容,我一手举着拳头大的雪球另一手抱着几个未成球形的追在你身后,完了不够还就近刨起一堆雪往你身上倒,那架势就差没开辆铲雪车把你连人带雪地铲走。
是啊。
东北的雪会是最好看的。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去看看,顺带的想尝试一下你乐此不疲介绍的海鲜和东北菜,想亲眼目睹你口中雄伟骄傲的大连军港和碎石沙滩边成群飞翔的海鸥,想行走在沈音的教学楼里,祈祷着钢琴室没有被刻苦的学生占据,这样我还能坐下来,弹一曲《桑塔露琪亚》。
哪怕去不到,我也想,多想想
关于你的那座城。
兴许是,刚下完一场大雪,长沙的天也没有劲再折腾我们。那天没有寒冽的冬风,温度也没有以前那样冷得刺骨,太阳还是照常挂在空中,藏在单薄的云层里从云缝漏出银色的光芒。我们似乎兜兜转转绕着剧院走了很久,沿途都是我们并肩行走留下的足迹。那一期合作录制所养成的默契让我们缄默不语,你就在我身边,低着头,耳畔只有鞋子踩进雪地发出的“沙沙”声。
其实这样已经挺好的。
只是,有时没能跟上你的脑回路。
例如当时突然刹住脚步的你,转身认真地同我说:
“我们,一起去广州吧。”
』
04.
这是高杨第一次来到岭南的国度。
擦身而过的路人说着十分陌生却顿挫有致的语言,放眼望去公路两旁挤满了参天榕树,不愁城市绿化不达标。这里的太阳倒是不见踪影,层叠交错的枝叶和熙攘有致的青砖骑楼掩盖住本就雾蒙蒙的上空。
节目结束已有一个多月,不温不火,像是在一片汪洋大海上凭空投掷一颗石仔,在倒映的蓝天白云间泛起一小朵水花,来不及引人注目便沉寂于深海。广东的三月初刚好迎来本地人最讨厌的回南天。墙体的表面开始渗出水分,超市里的干燥剂变得抢手起来。冷和热变得没那么重要,空气如同被浸泡过水的棉花,不留缝隙地包裹着一人一物。
相比起北方冬季的干爽,还真有点不习惯。
高杨垂下脑袋,翘着自己纤细的右腿,左右摆动数着地面上有多少块染上水迹的路砖,思绪从无形的数字逐渐扩散到对面马路侧红得扎眼的消防栓。
“发什么呆呢?”
身旁突然冒出的低音吓得高杨浑身一震,收回来的右脚半天没点着地。等缓过神来回头发现计谋得逞的王晰一手撑在树背上,早已笑得唇露白牙眉眼弯弯。
真是着了你这老狐狸的道。
高杨浅浅地翻了个白眼。
“喏,尝尝这个。”
递在眼前的是一杯深棕色深得近似黑的不明液体。高杨迟疑地接在手里,蹙着眉一脸防备地看向王晰。
“是好东西,对身体好,你该多喝喝。”
王晰则坦荡地直视回去,抬手覆盖在高杨的手上,把吸管带到他的嘴边,吸了一口。
“帮你验货了,没诈。”
看着王晰神情自若地喝下,高杨把吸管凑在自己嘴边,将信将疑地吸上一口。
“略!好苦!”
咽下去的那一刻,高杨感觉脸上的五官狰狞地挤在一起,实力表达出“苦”这个字。
就不应该信这只老狐狸。
“这是什么啊?”
“祛湿茶(粤语)。”
“啥?”
“祛湿茶,当地的一种凉茶。这个时候喝最好了。”
王晰指了指不远处挂着黄色锦旗的凉茶铺。
抬头拨开头上几缕氧化发黑的气根,身上的“老父亲”开关像是啪的一下被激活,脖颈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声带挑拨的低频话语一字一句徐徐地从嘴里冒出: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太看重自己的身体。每每等到以后身体吃亏的时候,才早知当初……那时候就晚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吸得太快导致杯内的压强急剧减少,透明的塑料杯“咔嚓”一声扭曲变形,但却被高杨握得分外紧实。
两个人漫无目的悠哉地走在老街上,一米八几优越的身高加上几分时尚的衣着搭配,在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下未免有些显眼,总会引得行人放慢脚步仔细端详。偶尔有几个年轻模样的女孩认出他们是谁,难耐的喜悦和靠近的脚步都会被王晰做出嘘声之势安静温柔地告退,不做打扰。
连绵千里的楼群至今还保持着西关特有的建筑风格,砖木结构、青砖石脚,斑驳泛黄的历史痕迹遮挡不住从前商贸辉煌的魅力;也有几幢南欧建筑特色的低调小楼融入其中,红砖外墙、花窗拢趟,没有富丽堂皇的门面,只有朴实无华的招牌。
距离前面一栋年岁已久的茶楼还有几步路时,几声嘹亮的粤剧唱腔和着鼓掌喝彩声从厅堂里传出,瞬间勾起两位音乐人的兴趣。攀附在店门侧,两个脑袋一上一下附在门边,朝里望去:室内简陋,但脏腑俱全,且座无虚席,在座的几乎都是银丝满头的老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抖着小腿叹茶听曲,随着敲打槌拉的伴奏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不时转头和自己的老伴倾几句闲偈*,便是一种自在的乐趣。
此时一位画着花脸的角儿跪坐在戏台上,幽冷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他伸手在空气里摸索着,而后像把住了什么东西,便将身体的重心往之一靠,神情忧伤地看往那团空气的深处。
虽听不懂语言,但饱腹情感悠扬宛转的歌声往往能引起共鸣,尤其是对此敏感的人们。
高杨像是被摄魂一般,双脚牢牢地钉在地面上,任由王晰怎么拉扯衣摆也毫无反应。王晰见高杨少有的专注,也就不再阻扰,老老实实地找了根石柱,背靠着刷起了手机。
一曲终,高杨恍惚地从雷鸣的掌声中寻回自己抽离在外的魂魄,扶着门框站稳身子,才察觉小脚早就站得发麻发酸,一时动不利索。
“哟,没想到高大爷对这方面挺感兴趣的。”
看着高杨跟公园里遛弯大爷一样踢腿放松,王晰打趣道,上前挽住高杨摇晃的肩膀,拇指轻柔地在青色长衬衫的布料上来回刮蹭。
这孩子……怎么又瘦了?
王晰皱了皱眉,手心稍稍用力往下压便硌到肩骨,隐隐的担忧泛上心头。
“高杨,你最近……没什么事吧?”
高杨闻言,眨了眨无辜的圆眼看向王晰,抬手搭在肩上那微微发凉的手背,紧紧地抓住,然后松开拍了拍。
“我能有什么事?没有签约公司也还没开学,每天宅在家过着猪一样的生活,饿了吃吃了睡,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话说着时,刚好路过街道口,难得一遇的阳光跌跌撞撞地闯进狭窄的街巷。玻璃折射出的余晖恰巧降落在高杨白皙的脸上,让王晰一时睁不开眼,举手遮挡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指缝间看见高杨朝着自己勾起一抹明朗的微笑,在光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温和可亲。
王晰本来想说些什么,一下子被这光打懵了头,等走进下一个街道时,愣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我多虑了吧。
很久以后王晰回想起这段时光,才后知后觉到:原来指缝间还有另一半被阴影吞没的面容,那里藏着少年人不愿透露的悲伤与无法诉说的爱意。
05.
『
……
那段时光是我记忆里最为深刻,广州比我想象中好玩好多。我原先以为,这里会是枯燥无趣的商业化中心,但其实呆久了发现有蛮多有意思的人文情故,比如经常会听到有人说着说着话突然发出一声羊咩声,以及几个小孩子在一旁斗嘴时会咩来咩去*,哈哈哈现在想起来都挺有画面感的。
我只是没想到,晰哥你竟然这么轻车熟路,不来当本地导游开展副业真的可惜了。
离开后最怀念的是大榕树旁那家25号辉记甜品铺*,还想再吃一碗香甜可口的双皮奶,还有一份带冰淇淋球的多芒小丸子。那时专注养生的你只点了一碗热绿豆沙,我们俩坐在榕树底下边吃边聊,一下午的时光就这样流淌而去。
记得当时旁边桌坐着一对情侣,唧唧我我,你勺着碗里绿豆沙,聚精会神地偷听着。那个男生故作庄重地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粤语,女生刹那间羞红了脸,双手盖住自己发烫的脸的同时,在餐桌下狠狠地踢了对方一脚,当即响起一声惨叫。我们吃着碗里的甜品,表情管理达到最高水平,表面上装作无事发生,实际上笑得憋出内伤,抬头一个对视,互相瞧见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结果便双双破了功,反倒无心帮那对情侣转移了注意力。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我问了你,那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是听懂了的,因为当时的你就差笑得掉桌子底下。你不怀好意地摇着你身后的狐狸尾巴,眼睛一弯嘴角一挑买起了关子:“这句话不能随随便便讲出来,还没到时候和你说。”
于是我抬脚,甜品铺里响起第二声惨叫。
待到夜幕开启,波光粼粼的江面形成了一幅水墨画,既融合了黄昏未尽的色彩,又接纳了对岸兴邦的灯红酒绿。我们漫步在长堤之上,谈论着今天的所见所闻。我忘了当时提到了什么事,深情并茂地说着,双手激动地在空中比划,而你则笑得停下了脚步,整个身子倚靠在石柱上。
直到这个笑话过后,你呼了口气,反转过身,趴在护栏上,平静地目视前方的车水马龙。我以为你是累了,想歇一会。我站在你身边,学着你的动作,望向灯光流溢的不夜城。
不知过了多久,你忽然伸手指了指行走在对面的一家三口,小孩分别抓紧身旁父母的手,在街上一上一下玩起了举高高。你满目柔情地凝望着,眼里闪烁着名为“羡慕”的光。你说你以后也想这样,饭后和你最爱的人一起,如果可以,再有个孩子。一家三口散步在这珠江边,吹着晚风唠唠生活中的柴米油盐。
而后你问我:“杨杨,你喜欢这里吗?”我迟疑了一会,说了句“还可以。”你沉默地盯着江上摇动的光影,手指在花岗岩上敲起4/4拍节奏。
良久,你开了口,北京的合同签约快到期了,恰好广州这边有位老朋友找你组建一家工作室。工作轻松也不再有那么多的奔波,而且你还能做自己想做的音乐,这些都是你梦寐已久了的。
然后你顿了顿:
“杨杨,不如你和我一起”
“留在这吧。”
其实那会,我好想说:
“好啊。”
』
06.
王晰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杨。
他想过高杨会拒绝,只是,至少在他认为,那是一件小概率事件。
脑中像是有一根拧紧的弦顷刻间被挣断,嗡鸣声阻隔一切思考的本能。王晰木楞地立在原地,倒是高杨面无波澜,镇定地往下说:“晰哥,我定了明天清晨飞上海的航班。那里有个音乐剧面试我想去试试。我可能起得会很早,所以你不用……”
“为什么?”
王晰听见自己的嘴巴机械般一张一合地追问:
“为什么?”
小路穿梭的行人随着时间推移陆续增多,细碎的嘈杂声撒在夜晚的每个角落,但对于王晰和高杨来讲,周遭的世界在那一秒被按下了静音键。
高杨双手交叉枕着石栏,一言不发地盯着风吹皱的江面,沉默的氛围一下子将两个人笼罩得严严实实。
经过一番无声的拉锯战,最后王晰选择妥协,他向来拗不过这孩子。
“罢了,你不想说也没事。就当是哥……自作主张……没和你提前商量。”
“那你以后自己一个人在上海照顾好自己。”
旁边的人依旧保持原有的姿势,一声不吭。
“杨杨,抱歉,这次哥……不能陪你过去了。”
“没事。”
“你没有在生气吧?”
高杨听到这“噗呲”一下乐了,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嘻笑着转过头:“你看我是在生气的样子吗?”
“呀!你这臭小鬼,害我提心吊胆的!”王晰有点嗔怒地蹙了蹙眉,往高杨身上不痛不痒地打了一拳。
再精彩的夜生活也扛不住困意疲乏的席卷,宽阔的马路上也只剩下伶仃的几辆车,清幽的路灯将匆匆归夜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如此循环。
王晰临时给高杨安排了一家机场附近的酒店,趁着夜晚还没来得及翻页,余下的时间还能再多睡一会。
临走时,高杨伫立在酒店旋转门前,迟迟不愿进去。
“晰哥。”
“欸?”
“我还可以抱你吗?”
“可以啊,咱两啥时候需要这么客……唔!”
话还没说完,高杨便倾身撞入怀中,把头扎进肩窝里,双手狠狠捆住王晰单薄的身子。粗鲁的动作不经意磕到王晰的下巴,王晰疼得一时半会吱不出声教训这个莽撞的小孩。
他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说,自己默默地扛着受着,再默默地消化解决。
其实王晰让高杨来,是想在这给他一个家。他计划了很久,这里有他以前积攒的人脉,也有他施展的空间。高杨和他一起,不用经历太多的磨难,也不用承受不必要的委屈。在未能拥有光明下恋爱的权利前,他不想他的恋人过于懂事地收敛所有心绪,他希望能在这造一片天地。
一片可以自由牵手、肆意接吻,仅属于他们的天地。
早在那个冬天他们彼此就心意相通,当时答应的时候王晰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怎料生活以一种出乎意外的方式改写了剧本。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安像无序的藤蔓缠绕在王晰心里。王晰轻轻拍着高杨的背部,犹豫着要不要把疑虑说出来,倏尔他听见高杨对着自己的耳朵呼着热气,声音里混着细微的颤抖:
“哥,以后会和你说的。”
“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在这边生活。”
王晰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却如鲠在喉,发不出声。
最后,王晰还是选择相信他,顺从他的话将疑问暂且置于脑后。身子前倾,把怀里的人拉往深处搂实,抬手揉了揉他柔顺的头发。
“好。”
“在那注意安全。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到你身边陪你。”
“别瞒着我,好吗?”
喧嚣的晚风不合时宜地经过他们身边,高杨借此把未滴落的眼泪埋进了风里,用手紧紧抓着王晰的后背,平整的大衣像是被猫挠出几道深深的痕。
风声里,王晰隐隐约约地听见小小声的一句:
“对不起。”
07.
“晓雯啊,你说409号病床的小帅哥是不是看上你了?”
“对啊对啊,每次一进病床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哎哟~有故事哦~”
“去去去!哪有的事!净在这瞎说!”
晓雯不耐烦地朝那群叽叽喳喳八卦的小护士们剐了一眼,便端着药盘走出了护士站。
她们说的那位病人眉目清秀,身材高挑,皮肤像今年上海滩刚下的初雪,洁白无暇,但在医生看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刚入院时医院刚好空出两张床位,另一张朝阳暖和,离护士站也近,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就能照应到,可他执意选了409,一间面向西边不受欢迎的角落病房,唯一的优点就是环境宁静,适合养病。
现在住院治疗已有一个多月了,期间不乏有他的朋友来看望他。不得不说,他的朋友们都挺帅的,总能引起小护士们的一阵花痴雀跃。有时候来的是几位师长,带着鲜花,语重心长地坐在床边交谈着,用手轻轻地抚慰他;有时候来的是几位同龄人,一进病房就把病床围得水泄不通,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皮肤有点黑的少年,他像是少年们的话题制造机,总有聊不完的天说不完的梗,时不时把高杨和他的朋友们逗得捧腹大笑,为此晓雯不得不经常敲门提醒:
“病房内禁止大声喧哗。”
偶尔他们拜访时,病房里能传出悦耳的歌声,引得附近的病人护士驻足旁听。晓雯曾经换药时,近距离听过床上少年歌唱,清澈透亮,娓娓动听,丝毫没有被疾病磨损的样子。
如果他没有生病,他现在会是一位优秀的歌者吧,晓雯想。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落寞地看向窗外,西边的窗外景色只有院子里一棵挂满气根的老榕树和被高楼裁剪的四方天。
仔细回想,他的名字叫高杨,一个和人一样秀气的名字。入院时病情已是晚期,再好的医术也无力回天。晓雯惋惜地摇了摇头,还这么年轻,要是还有将来,定会有一个如胶似漆白头偕老的爱人吧。想到这,晓雯在意起护士站那个与自己有关的那个话题。她多少有点自知之明,也知道那个眼神里肯定没有她们想的那么龌龊。
不过话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晓雯停下思绪,拿起药袋给病人换药。眼下这位病人似乎今天心情很不错,兴致盎然地开启了话匣子:“晓雯啊,今年不回广东过年啊?”
“嗯。工作在身,就不回去了。”
“哎哟,真是位好姑娘。到时候我让我家给你带点好的。”
“别别别,老伯伯,你客气了,这是我的职业,应该的。”
……
费了一番口舌,总算婉拒了老人家高涨如火的热情。晓雯叹了口气,想念起高杨,平日里安安静静,清澈的双眼下总爱带着浅淡的微笑,待人接物都轻声温柔,难怪深受医护人员的喜欢。
接上之前的思路,晓雯忽然找到了答案。有一次换药,高杨少有地和自己搭上了话。
“你是……广东人?”
“是啊。”晓雯放缓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看着高杨。
“我之前去过广州,听你说话听出来的。”高杨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手解释道。
“哦,这样啊,还挺好玩的吧?”晓雯难得听到和自己家乡有关的话题,不由得聊上几句。高杨静坐着,乖巧地看着挂钩上的药瓶取下换上新的,听到有趣的地方不禁放出铃铛般的笑声,然后捂嘴笑着往后仰。
那是一次愉快的聊天。
走前,晓雯回头看了眼高杨,感叹道:
“广州是个好地方。”
高杨闻言,怔了一下,低下头,揪了揪手里的棉被,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将视线落在那棵老榕树上,自顾自的地说:
“是啊”
“广州是个好地方。”
从那以后,高杨看她的眼神和以前比变多了,时而不经意地盯着她发愣,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便连忙道歉。刚开始晓雯有些不自在,久而久之知道他无恶意,也就习惯了他的注视。
有几次晓雯站着写药历信息时,抬头无意间对上了他的双眼,眼里像是装载一汪清泉,明澈如镜,反射出一个人的倒影。晓雯清楚眼里的那个人不是她,她时常因为这而产生身后有人的错觉,回头看也只看到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
“抱歉。”
熟悉的道歉让晓雯感到心疼,她轻声地安慰他:“没事。”
其实有样东西,比病魔更侵蚀入骨。
她认得这种眼神,在这生死别离,孤独与热闹相随相伴的场合里,她总能看到。
那是思念的眼神。
你透过我,想起了谁?
08.
几束刺眼的光芒直指黄浦江上空,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在夜幕里傲然绽放,东方之珠映射着华丽璀璨的花火,火星稀稀疏疏窜向四周,旋即消失。接着又是几声巨响,上海的夜空化成烟花的海洋,金光闪闪,照亮了新年钟声下洋溢的每一张笑脸。
但这样喜庆热闹的日子,对正在值夜班的晓雯来说,只是平凡工作的一天。
她身处的住院楼如往常一样寂静无声,仿佛被这个沸腾的世间隔绝开外。
短短的一个月,高杨的病情不断在恶化。一天中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不自主地陷入了沉睡,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
晓雯几次都看见医生暗着脸进去,摇着头出来,心里百味杂陈。她挺喜欢高杨的,当然,不是情窦上的喜欢。她喜欢他安分地配合她治疗,喜欢他能耐心地倾听自己聊几句故里,喜欢他偶尔能给她讲讲他所喜欢的歌剧,喜欢他总能阳光般地笑着,即使背后是因昨晚的疼痛而抓乱的床单和被泪水打湿的枕头。
这些总会让晓雯错误地觉得,他只是短暂生病了。他会好起来的。
或许她应该去学着习惯,在无法阻拦病魔下所产生的无力以及每日徘徊在死亡边缘带来的麻木。她说不出这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
但比起浪费时间思考这样一个深奥的问题,不如先想想如何解决当下手中这块烫手山芋:
高杨有封信要交给一个人。
可信封上空白一片,没有收件人的名字也没有联系方式,晓雯发愁地翻转手里的信。当时是高杨服药后急忙地拉开抽屉,把信塞到她手里,让她帮忙转交给那个人。说出名字时药效已经开始发作,高杨躺在床上渐入昏睡状态,支撑不住的眼帘缓缓地拉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晓雯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才听到真切的几个字眼:
“……他是男低音……”
和一个模糊的名字,好像是两个字的。晓雯用意念把整个大脑上下颠倒地掏了一遍,也就只有这两条没多大用的信息,还把自己折腾够累。打了个满满的哈欠后,晓雯把信封放在一旁,两手叠在桌面上,枕在上面,目光涣散地看着前面的空地,不一会便收到周公的邀请,进入了梦乡。
“你好?”
一个男人的声音和指节的扣击声将晓雯拉回到现实,睡懵神的她揉了会眼睛,瞪眼才看清眼前男人的模样:
黑色羽绒服里搭着灰蓝色的高领毛衣,脖子细长却有着清晰刀刻般的下颚线,还有一双和狐狸一样的眼睛。
“抱歉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值夜班挺累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像是一把大提琴在耳边奏鸣,不由让晓雯的心跳漏了一拍。
“请问,409号病房在哪?”
“啊……你是来看望高杨?”
“对。”
怎么会挑这个时候呢?晓雯起身,警惕地瞟了男人一眼。男人似乎察觉到晓雯的怀疑,解释道:“我刚刚下的飞机,下来后就直接过来这了。”
说着,男人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说来,我大概是他们之中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他瞒得可真深啊。”
晓雯走在前面领路,脚步轻缓地接触每一块地板砖,穿堂的晚风拂过脸庞,带走了病人熟睡的呼噜声。短小的走廊头一次走得这么漫长,晓雯回头看了看身后瘦高的男人,正好迎上了他的目光。
“你是从广东那来的?”
“嗯?啊对。”
“啊……我听你的声音有点点像。”
“哈哈是吗?不过我是东北人欸。”男人狡黠地笑着。
“高杨曾经和我提起过那。”
男人突然止住了脚步,刚好来到病房门前。
“到了。”
“他有说些什么吗?”
“什么?”
“……没事了。”头上的卷毛随着男人低头的幅度轻轻摇曳着。“谢谢你了。”
就在男人进门的一瞬间,晓雯福至心灵般地喊了一句“等一下!”,转身跑向护士站,接着急冲冲地跑回来。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
“高杨这有封信要交给一个人,但我不太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你……”
“我叫王晰。”
浑厚低沉的声音再次直击晓雯跳动的心脏,她想起了高杨眼中那个念念不忘的倒影。
原来是你。
“男低音,王晰。”
09.
『
……
晰哥,你现在会不会很讨厌我,讨厌我隐瞒你。
可是,我不后悔。
我一直记得,那次打雪仗,我追在你后面,你跑得太急,一下绊倒在雪堆里,雪白的金字塔刹那间变成了冬季美国大峡谷。你笑着仰躺在谷底,气喘吁吁地向我求饶,半起身,伸出手,意思是让我拉你起来。
然而我却鬼迷心窍般地把你摁回在雪地里,在你一脸茫然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
我强吻了你。
原本孤注一掷的我以为从那之后不会再有我们的故事,我奉上我赤诚热恋的心,幻想着下一秒会被摔得怎样支离破碎。
可你却接住了。
还接得稳稳的,小心翼翼地护着。身后的积雪映衬着你,你呼着热气,眉毛舒展,柔和地看着慌乱的我,小声地嗔怪道:“终于舍得告诉我了?”,话毕,你把我错愕间拉开的距离化为乌有。
在白雪的遮挡下,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个隐秘的地方,有一对刚刚敞开心扉的爱人在放肆拥吻。
我忘了当时的我有没有哭,只记得脸是湿的,眼里像蒙上一层雾,你的声音是清晰的,清晰地灌在我的脑海里,浇灭了所有那些关于你的焦虑与猜疑。
你说:“我爱你,高杨。”
所以,原谅我擅自做了决定。
我想让我的名字在你心里永远是段温柔的存在。
』
10.
时钟的指针划过了凌晨两点。
刚刚还绚烂缤纷的夜转瞬归于宁静,社会的齿轮仿佛回归以前的轨迹,兢兢业业地运转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
晓雯巡查完病房,最后经过409,停步在百叶窗前。
那位男人褪去身上的羽绒服,背对着窗户坐在座椅上,床边摊开的纸张是那封信。月光翻越过他,亲吻着高杨熟睡安详的脸容,男人把手覆盖在高杨的手上,十指交叉包裹着,手心里能明显感觉到血管有规律缓慢地跳动着。
说实话,晓雯有点意外。她想象过那个背影无数次,却从未想象过那是个男人,还是个比高杨年长这么多的男人。她倒也不排斥这种关系,在医院里看得多也见怪不怪,只是……
他们在一起,会很辛苦吧?
晓雯猛地觉得鼻子一酸,像是被什么呛住了透不过气。
她忽然可以想象,脑海里慢慢腾起苦涩的迷雾,但在迷雾里却有着耀眼的白点,那是他们在世间夹缝中绘制的爱情。
如果可以,我还想和你一起窝在厨房里研究晚饭的菜谱,饭后漫步在珠江边,谈谈最近制作的音乐,聊聊生活中的繁琐碎事,可能会有个和你一样可爱的孩子,在我们吵着闹着要玩举高高。在你的庇护下,我不用再装得像个大人,你还可以多养一个小孩。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走到这段故事的结局,不厌其烦地听你说一生“我爱你”。
晓雯悄然抹去脸上淌下的泪水,走前她看见王晰双手握着他的手,用脸颊缓缓摩挲着,尔后抵在自己的唇边。
这个情景,晓雯想起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曾和爷爷一起坐在黑白电视前,电视里播着爷爷爱看粤剧,戏里的角儿咿咿呀呀地唱着,蓦地收了声,瘫坐在地上,举着手在身旁的空气里摸索着,而后紧紧地抓住,侧身靠向那个无形的物件,满目哀伤地凝望着。
那时荧屏里演到了这一幕,她看不懂,小小的她拽着爷爷的衣角,身子趴在他的大腿上,抬头看见爷爷眼角湿湿,颊边悬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爺爺,你掂計係度闞*?”
(爷爷,你为什么在哭?)
“囡囡,爺爺冇事爺爺睇劇睇闞佐嗟。”
(宝贝,爷爷没事爷爷看剧看哭了而已。)
“咁佢掂計係度闞?”
(那他为什么在哭?)
晓雯指了指电视机里屈身呜咽的人,爷爷抿了抿嘴,神情复杂地看着彷佛静止的黑白幕布,摸着晓雯的后脑勺。片刻后声音低哑地说:
“因爲佢嘅愛人要走了。”
(因为他的爱人要走了。)
11.
『
对了,哥,我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现在也是时候说给你听了。
“我依一世最錫你。”*
高杨
』
【注释】
倾:【粤】动词,聊(天),说(话)。
闲偈:【粤】名词,闲话,闲聊。
咩:【粤】疑问词,表什么。通常小孩子吵架会以此看谁的声音大谁能镇压住谁,有时大人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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闞:【粤】动词,哭。通常粤语用字为“喊”,此处为行文好看,借用同音字“闞”。
錫:【粤】动词,亲吻,疼爱。文中原话翻译为“我这一生最疼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