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1.6w,建议一次性阅读。
•预警:题材如题,胆小慎入;其余内详:私设如山;几句话的佳昱;部分文段涉及微量政治敏感及不雅用语。
•另:楔子和尾声为第三方第一人称视角。
•除人名地名外,其他所有皆为虚构,切勿深究细节及上升真人。
Note:(03/14/2020)更新:添加标题注明。
楔子.
好不容易迎来休假的我在提包走到门口那一刻,又被主编叫回了办公室。
真后悔今天为什么要穿这双打脚的高跟鞋。
主编端着一脸慈祥的笑容,向我递来了一份人物档案,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排除万难采访上这位著名人物,之后爱干嘛干嘛。
于是我压着火气坐上了计程车,哗啦啦地翻开档案开始备稿,戳击Ipad荧屏的声音大到司机大哥全程眼观前路不敢吭声不敢急刹,稳稳妥妥地开到限速80。
档案上这位眉目清秀的大人物不是娱乐圈里的花旦或大腕,而是一位坐拥百万粉丝专做恐怖片Reaction的C站Up主,王晰。他的投稿主要以他低沉迷人的声线解说和其比鬼更吓人的应激反应而吸引众人眼球,曾多次霸榜站内第一。
前景正好,可有一天王晰突然在多个平台上公开声称自己将退出C站,从此不再做任何视频的Reaction,并一夜之间删光了之前所有实况投稿,匆匆消失在网络世界。
这一下,就像是一块巨石猛地砸碎网络上岁月静好的水面,顿时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作孽招惹了鬼神自食其果,有人说他待厌了想换个新鲜圈子东山再起,就连神通广大的营销号们也各有各的说法。可总之就是没人能讲明白——
一个百万Up主为何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王晰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女士,您的目的地到了。”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我去,这是哪个偏僻的山间野林,我该不会走到半路就被人拐了吧?亏我们主编嘴皮子磨秃了,连带赔光今生所有饮料买一送一的运气才得来了这次独家专访的机会。
我只好硬着头皮下车,关上车门,移步向前,身后即时响起林志玲清脆悦耳且安全感十足的声音:
“……高德地图将持续为您导航。”
牛逼。
我不禁对高德公司的探路人员心生敬畏。
兜兜转转,我终于站在这独此一栋的别墅前。由于常年坐在办公室,突如其来的运动量累得我弯腰直趴在铁门上喘气。没等我缓过劲,门却不打招呼地开了,于是我霎时失了重心,一头扎进眼前宽厚的胸膛。
“呜”
“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捂着脑门抬起头,一时间愣在原地。
卧槽,怎么真人比照片上好看这么多倍呢?
“没关系。何女士对吧?”
“欸,对的。”
“走吧,我们进去聊。”
厅内没有壮丽宏伟靓瞎眼的设计,有的只是几张简简单单的木藤桌椅和架上几件富有年代的古玩,透露出简约古朴的美。
王晰在我眼前专心地沏着茶。他真人比照片看上去消瘦很多,宽松的上衣被他勾勒出几条有棱有角的褶皱,阳光越过窗台打磨着他白皙的皮肤,却依旧渗着冷意。
“王先生,我们社的主编先前和您联系过,想做一期关于您的专题采访。这是采访提纲,还请您费时过目一下。”
王晰接过Ipad,低着头,手指不紧不慢地划动,仔仔细细地一行行从左看到右,翻阅到尾后便长叹一气。
“其实在那天,我就犹豫过很久,要不要向你们交代我离开的原因。等到了现在,我才下定决心。”
“所以在采访前,我有一个条件,请你耐心地听我讲一个故事。”
他抬起双眼紧紧地盯着我,他的声音远比他录播的视频里要磁性好听,但在此时却带着威慑使我屏息敛声。
“不管你相不相信,也请你务必听下去,”
“直到这个故事的结尾。”
01.
“哟,晰哥,今晚和我一起直播吃鸡吗?”
“不了不了,刚通宵做完一个视频,你让哥歇歇吧。”
“好吧,那下次再约。”
听筒里原本激昂的声音逐渐趋于平缓,听得王晰都能想象出此刻马佳耸拉着耳朵,一副一蹶不振的模样。
“欸,你去找那谁,就最近新来的主播,叫什么高贵的王子。”
“哦,你说蔡程昱啊。那小孩技术太菜了,带不动。”
“哎呀,你别这样说人家蔡蔡,人家多喜欢你。前几天还特地找哥来磨练技术,就为了不在你直播上丢你人。看着人家小孩这么努力,你好歹给点回应给人家啊。”
“好好好,你这单身情感博主说什么都对。不说了我够点直播了。”
“马佳你……”
耳边“嘟”的一声响,把王晰即将喷薄而出的脏话又塞回了肚子里。王晰无奈地把手机丢到桌子一旁,笑着摇了摇头。
等待审核的过程是漫长的,闲来无趣的王晰又不想进行激烈的烧脑活动,便开始整理起自己的邮箱。来投的信大多数是粉丝的告白信和金主爸爸的橄榄枝,王晰扶了扶镜框,细心地一个个标记已读,有时将好的提议和活动记入备忘录里。
底下鼠标点击的页码逐渐变小,王晰清着清着突然发现,有一封昨夜发来的未读邮件。邮件里没有标题,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附件,只有正文短短的几行字:
『王晰先生,您好。
我是您百万粉丝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透明。同为恐怖片爱好者,我非常喜欢您的解说风格和独特见解。如果可以,我愿意出资陸千萬邀请您来香港做一期实况视频。
感兴趣的话可以回信给我了解更多,若无则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六千万?是我看错了还是他疯了?
王晰彻底傻在了电脑前。
六千万啊,什么概念,他做主播这么些年也从未见过哪个金主爸爸如此出手大方买他一期视频。虽然做视频更多是为了爱好而不是金钱,但六千万足以打动人心。这六千万一旦入账,就意味着他后半生里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半夜起床看鬼片录视频,喊出个High C被人投诉扰民。
王晰咽下一口口水,才发觉喉咙异常得干渴,转身拿起自己的保温杯。
该不会有诈吧?
王晰吹散瓶口的雾气,眉头紧锁地盯着荧屏陷入沉思。
管他呢,先试试,到嘴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在简短的回信过后,王晰试着搜索破解寄信人的账号,但对方极其谨慎地用了多个代理服务器,还借用了外域IP披皮。
好神秘一人。王晰心想。
没过几秒便收到了一封新邮件,王晰迫不及待地点开——
『王晰先生,您好。很高兴您能给我回信。
是这样的,我想邀请您到香港元朗一所名为“英才书院”的校舍里做一期探鬼实况。传闻其在夜间七点半后便能遇到鬼,我认为这对于您来说是最新颖的题材也是风格上一个全新的突破。
关于视频内容您大可自由发挥。能否录到鬼,时长有多长等,这些通通都不重要。只要您能来,我就愿意全数出资。如果您对价钱不满意,事后我们可以重新议价。
若您不信,您可以将银行卡号发给我,我愿先支付您貳拾萬定金以表我诚心。』
读完后王晰蹙着眉,左手食指抵在唇间,另一手四指则不安地轮流击打着桌面。一番思索后王晰敲定决心将自己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卡号发给对方。几下眨眼,手机便爽快地转来了讯息声,打开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已收到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
我靠,来真的?
王晰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仿佛真有这么一张大馅饼从天上掉下来,正中自己的天灵盖。来不及真切的思考,喜悦随着肾上腺素蔓延全身。
大喜过后,王晰颓放地坐在电脑前,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半晌,他才缓过神,猛地弹起身敲打键盘,
『好,给我一天考虑时间。』
02.
“所以,哥你不会真答应了吧?”
“对啊,我现在人就在香港。”
“我操?”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王晰连忙将手机扯远。
“不是我说你,晰哥,你这么瘦弱,你就不怕你到那边给哪个黑社会绑架了去做鸭啊?”
“去你的,净瞎扯。如今法治民主和谐社会哪来那么多妖魔鬼怪,也不盼哥点好的。放心,我和我助理一起去的,情况瞅着不对咱就回。”
“等搞定了这一期,回头请你和蔡蔡去吃大餐。”
饶是炎炎夏日,被晒得滚烫的沥青和石板路朝上喷涌着热气,曲化了匆匆路人和如水车流,但沿途商铺档口弥漫出来的冷气依旧冷得王晰直打喷嚏,双手交叉站在路边,不停地打颤。
“我去,香港的空调都这么不要钱的吗?”
看到助理大包拎小包走出免税店,王晰像见到救星般,激动得直跺脚:
“小文,你快点!”
“来了来了。”
“难得大老远来一次香港,买的东西有点多。”助理一脸歉意地笑着。
“等赚了钱,以后想来不就再来一趟呗,这何必呢?”王晰侧身帮助理提上一个大袋子。
香港好啊,就是太冷了。
另一手下意识从兜里摸出一支万宝路,抵在嘴边,又想起此刻是在公共场所,则又把烟取下,重新放回兜里。
啊,还不能吸烟。
王晰只能耐着烟瘾,一手插着兜一手提着袋子,和助理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身后信号灯的提示音催得行人脚步急促,红色的双层巴士从道侧的马路掠镜而过,下一幕绿灯变成了红灯,两人汇入熙攘嘈杂的人流,转身消失在某个街口。
夕阳还未落尽,校舍大门前只有王晰一人站着。
助理因为之前长时间的购物,被冷气吹得头重脚轻,吃了感冒药后被王晰摁回被窝里千叮万嘱道好好躺着不要发烧。
王晰看着窗外阳光明媚,决定提前去踩下点,和助理说了一声便只身一人来到了校舍。
看着依旧挂在校墙外的斑驳四字“英才書院”,王晰想起此前收集到有关这所校舍的离奇传说。
这所校舍富有英治时期的建筑特色,看着有将近一百年的历史,却不曾知是毁于哪一年的火灾。主教学楼被烧得残破不堪,楼顶的墙体已经崩塌了一半,被风雨锈化的钢筋暴露在外。香港政府曾一度想拆下这栋危楼,开天价招标给多家建筑公司,但无人敢接这个活。
据传之前先后有两家建筑公司施工时,校舍里邪门得很,工人失踪不说,前一天还好好的工友第二天就突然暴毙,多种施工事故没有来由地发生在现场。
更诡异的是,两家公司的老板都被发现惨死在自己家中。当时重案组熬了一个月的夜挠破了头也没找到线索,只能顶着舆论压力将这两起悬案宣以自杀而结案。从此之后便没有人再敢动这座校舍,香港政府也只好弃之不管,一直搁到了现在。
王晰不由打了个寒颤。看了眼天边快要消失的太阳,心想赶紧进去溜达完一圈就走。
铁艺大门轻轻一推便拖着吱呀的长音缓缓而开,兴许是觉得没有人会来这片不祥之地也就没有落锁。王晰边走边拍掉手上沾着的铁屑,然后抬头环视:
半人高的野草密密麻麻地长在围墙沿途内侧,然到了教学楼附近却寸草不生。王晰随着脚下的石砖路走向了主教学楼。
仅剩的建筑体岌岌可危,原本皎洁的大理石柱被浓烟熏得漆黑一片,卷草纹柱帽从远看更像是深藏于暗处的恶魔朝着人类显露出自己的獠牙。金黄色的余晖穿过洞穿的楼顶倾洒在断柱残岩上,但仍旧寒意森森。
入口门侧悬挂着一张未被烧尽的教学楼地图,王晰徒手将图上的黑灰擦净,通过残余的部分可知一楼大堂的两侧尽头各有楼梯可通往楼上,但其中一个已被混凝土块挡住,要想上楼就只能从另一侧楼梯上去。
楼梯的栏杆早已被大火烧得断断续续,王晰小心翼翼地扶着墙上楼,行至一半时正踩着的台阶突然松动,吓得人立马蹬腿往上迈了两个台阶,背靠着墙。回头一看,那层台阶从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断开了一道口。
真够危险的。王晰心悸地舔着后槽牙。
二楼开始便是教学区,打眼望去一共有五间教室。窗户内外布满了黑灰,什么都看不清。王晰试着打开第一间教室的门,却意外发现门是锁上的,后门也是。随后换到第二间教室、第三间、第四间……二楼所有教室全都上了锁,蛮力的方法都试过,没有一间是能打开的。
奇了怪了。王晰挠了挠后脑勺,立在门前纳闷道,“一百年前的锁难道质量就这么好吗?”
辗转到三楼亦是如此,不由得让王晰感到挫败。直到四楼才有所收获,临进教室前王晰抬头看了眼班牌,A-3班。
打开门时无意卷动起室内原本沉寂的空气,扬起厚重的灰尘,呛得王晰眯着眼睛偏过头直咳,对着空气打起了太极。好一阵子,空气里的浑浊才逐渐散去,王晰捂着嘴鼻,谨慎地走进室内。
教室里一片狼藉,满是被大火摧毁的痕迹。黑板大片地脱落,已然不能再书写;讲台犹如被恶犬撕咬过,桌椅东倒西歪地放着;教室后边堆积的灰烬像是后排储物柜的呕吐物。
室内混合的铁锈味、墙体的发霉味令人作呕,王晰摆了摆手,皱着鼻走到窗口打开了窗。窗棂上泛黄的玻璃经不起一时而来的抖动,纷纷裂化成碎块洒向了窗外。
就在这简单做一个休息点吧。王晰环顾了下四周,确认没有太大的安全隐患。
晚点让小文带帐篷来。
王晰将桌椅逐一搬到教室的后边,搬到某一张桌子时发现桌脚夹着被烧得只剩半张的海报,拿起来将纸上的灰扬走一看,上面写着四个红色繁体大字“護青日,斷”,后面的字则因被销毁已经无法辨认写的是什么。
翻到海报的背面,是空白的。王晰反手看回正面的文字,怎么看也捉摸不透字里行间的意思,又隐约地觉得这会和之后的视频录制有关,便将海报放进了背包里。
一番劳作后终于腾出足够大的空间,望着眼前的空地,王晰叉着腰长舒一气,看了下时间,呀,快七点了,得赶紧走了,于是转头跑回原先的楼梯。
其实楼上还有第五层楼没来得及看,但这个通往五楼的楼梯已经塌了,得换到那一侧的楼梯才能上去。
迟点再来吧,也不急这一时。王晰摸着饿扁的肚子边下楼边想,得先吃餐好的才有力气干活,攻略上的美食都还没来得及尝试。
可等王晰到了校舍大门前,刚刚美好的幻想顷刻间破灭,转瞬而来的是一桶阴冷的冰水从头灌到脚,不寒而栗。
大门上多了条崭新的铁锁链。
03.
“操!”
王晰踱步在门前,看着没有信号的手机,内心崩溃。
该不会就真这么点背被马佳那张乌鸦嘴说中了?
大门和围墙都是两米半以上的高度,王晰焦躁地翻找四周的草丛,没有任何有用的物体可供垫脚翻越。
“谁啊!给我出来!”
身后的建筑回荡着自己愤怒的吼声,惊飞了歇足的鸟雀,但四下却无人对此应答。
“我操你大爷!”
王晰猛地一脚踹向大门,锁链敲打着锈铁叮当作响。
望着头顶越来越浓稠的黑夜和门外的荒郊野林,王晰冷静地思考,与其傻站在这等待微乎其微的搭救,不如先自救。
元朗地势平坦,又因靠海,阵阵海风袭来吹散了白天留下的暑气,加上眼前阴森的坏境使然,王晰只觉得冷意蚀骨,被风抚过的皮肤不断冒着鸡皮疙瘩。
看来今晚只能在那间教室里过夜了。
王晰打开背包,里面除了刚刚捡起的半张海报,还有来前带的一瓶水、充电宝、狼眼手电、纸和笔、烟和打火机,以及……
一张小文不知从哪求来的护身符,说是高僧按自己的八字所画,能驱散致邪之物,保人精神魂魄,灵验得很。
王晰攥着护身符,看了许久,随后将护身符放进左侧的胸口口袋。
希望能起作用吧。
虽说自己看了不少恐怖片,但现在身临其境的体验还是第一次。
楼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晚风呜呜作响。王晰咬着牙,举着手里的狼眼手电,轻手轻脚地上楼。
在快要到达三楼时,楼里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上课铃,吓得王晰双腿一软差点跪在了台阶上。
你大爷的。
王晰掩面靠着墙,滑坐在台阶上,心里疯狂飙过几十句脏话。
等到受惊的情绪平复下来,王晰倚着墙支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止不住地在打抖。
走到A-3班的班牌下,看着敞开的教室门口,王晰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得以片刻放松。
然而就在转身走进教室那一刻,王晰用手电往里探照,匆匆瞟过一眼后便猛地按灭手电,另一手则紧紧捂实想要尖叫的嘴,整个人骤然像失去了支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是鬼!
整个班里都是鬼!
王晰怔怔地探出头朝里瞄看。里面的鬼双眼无神地站着,大都学生摸样,且都是男生。他们穿着被烧得褴褛发黄的校服,夸张的伤口和血迹遍布全身,甚至有些断肢残臂悬浮着拼凑在身上。
王晰不敢再细看下去,趁着还没反胃起身走回来时的楼梯,却发现楼下徐徐向上走来两个身形高大的鬼,穿着残破的制服,手里提着公文包,看样子是老师。
王晰顿时头冒冷汗,看了眼已经塌毁的楼梯,又看了眼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鬼,暗骂了一声操,决然转身快步走向对侧尽头的楼梯。
经过A-3班时,王晰猫下腰,一步迈过教室门口,蹑手蹑脚地从窗户底下走过,然后脚步生风地走向楼梯。楼梯间里漆黑一片,王晰按亮手中的手电,跨上台阶时无意间踢动地上一小截钢管。
钢管随着台阶滚动而下,而后又滚到楼梯中间的间隙里左右弹跳着坠落。
待到楼里重新归于死寂,王晰只觉双耳嗡鸣,如芒在背。他愣愣地转过头,看见原本A-3班前空无一人的走廊即刻间站满了鬼,十几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王晰咽下一口唾液,冷汗涔涔,全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直到两个老师鬼走到五楼,看见了王晰,人与鬼面面相觑。
正当王晰摸不清楚状况时,其中一个老师鬼蓦地朝自己怒吼,嘴里吐着模糊刺耳的字音,刹那间学生鬼们像受到了某种指令,张牙舞爪地向自己涌来。
王晰尖叫了一声,当即拔腿就跑,依赖自己腿长的优势一步两台阶地往上窜。
五楼楼梯出来转角便是一间盥洗室。王晰瞅见,立马脚底一个急刹闪进室内,关门上锁,收敛气息背靠着门。
嘈杂的嘶吼声先是聚集在门外,喑哑的低吼透过铁门听得王晰浑身发毛,而后散去,不一会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王晰趴在门上俯耳倾听,确认自己安全无误后,整个人翻过身,松解地蹬直双腿,任由自己向下滑落,胸膛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准确地告诉自己又逃过了一劫。
良久,王晰闭着眼仰起头,强迫着自己做深呼吸冷静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支今天下午未来得及抽的烟,咬在嘴里,拿出打火机,另一手则搭在上面虚掩着,奈何双手止不住发抖,火星溅射,点了几次都没点出火苗。好不容易点着却又烫到自己的手,打火机被甩在衣摆上,在碰到地砖前被王晰急忙地接在手里。
王晰深深地吸上一口,但恐惧就像从嘴里呼出的浊气,萦绕在自己眼前。他叼着烟,举起手电扫视四周。可能因室内铺设的水管系统起到了作用,那场大火未能在这进行太大的破坏,有也只是被烧得碳化发黑的便池和大片脱落垂在空中发了霉的天花板。墙面的石灰由于常年潮湿照不到阳光,早已发泡膨胀,苔藓肆意地在这里圈画领地,野蛮生长。
王晰向里走着,一处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往前一看是面完好的镜子。他从包里撕下几张白纸,擦走镜上的灰尘与污垢。之后,他再举起手电照向镜子时,却发现镜中呈现的竟是……
04.
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容貌完全不同的男人。
高杨整个人愣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也同样瞪大了双眼,一动不动地站着。
高杨打量起镜子里的男人,他穿着的衣服袖口竟短到臂膀,脖子上带着条项链,头发浓密又长乱蓬蓬的,嘴里还叼着一根冒白烟的小棍子。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在高杨看来都即奇特又新颖。
端详许久后,高杨伸出手放在镜子上,镜子里的男人也学他把手放在镜子上;他皱着眉歪下脖子,男人也学他皱着眉歪下脖子;他整理自己的衣服立领,男人也跟着整理并不存在的领口。
然而当他凑近镜面想要细看时,镜子里的男人却没有学他,反而像见鬼一般踉跄地往后倒退,小棍子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噗,有点意思。高杨不禁笑了笑。
“您是谁?”
只见镜子里的男人做了个“啊”的口势,高杨这才意识到这面镜子并不能将声音传播过去。他掏了掏腰侧的口袋,幸好带了支钢笔。
『您是誰?』
高杨尝试着用笔在镜上写着,怎料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字迹慢慢渗进镜子里,同时又慢慢浮现在对面镜子上。
男人惊奇地摸着镜子上的字,从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笔,写道:
『我是王晰』
『我是高楊』
『你……』
男人抓着笔,欲言又止,半晌才缓缓动笔,
『是人是鬼?』
高杨看着眼前浮现的问题,信奉唯物主义的他没料到会有人这样问,呆愣了一会,随后捧腹哈哈大笑。
『當然是人啊!』
『啊?』
『那你怎么会在镜子里?』
『我也不清楚』
从男人刚刚写字起高杨就注意到,他写下的字体和自己的有所相同但又有所不同,于是他问道:
『敢問王先生是哪一年生人?』
『2020年』
2020年,公元纪年法,高杨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然而出来的结果却让人惊掉了下巴。
『你呢?』
『民國16年』高杨顿了顿,写下
『也就是1927年』
05.
两个人隔着镜子互相望着,谁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良久,高杨看着眼前的镜子徐徐写道:
『看你模样,应该是个学生吧』
『怎么不去上课?』
高杨低下了头,不语。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去找老师帮忙啊,你爸妈呢?』
『試過了,沒有用的』
『我爸媽留在了上邊,也不知是生是死』
『爲了逃避内戰,他們走通了所有關係送我一人來到了香港』
『……抱歉』
『沒事,都習慣了』
高杨抬起头,看见王晰蹙着眉,心疼地伸出手抚摸着镜子里的自己,苦涩已久的心像被凿开了一条细缝,温柔的阳光照进来,找到了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小人,久违的暖意将他包裹着。
明明都已经习惯了黑暗,可当有光进来时,还是会忍不住伸出手,想把它挽留。
高杨把手叠在王晰的手上,忍回眼里的泪,扯出一个微笑,安慰道:
『我沒事,不用擔心』
『我還有一個朋友,他叫嘉丁,和我一樣。平日裏我們相依爲命,同舟共濟,日子也很好过些。』
『先生您呢?』
高杨看着王晰身后晦暗阴森,怎么看也不像自己现在站的地方,阳光倾洒,亮堂明朗。
『先生您那邊發生了什麽?』
『哎,别先生先生您的,听着怪客气,叫我晰哥就好。』
『嗯……好的,晰哥』高杨笑了笑,他好久没像现在这样开心了。
高杨双腿一蹬,乖巧地坐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王晰深情并茂地和他讲述那边发生的故事。整个故事下来,听得高杨连连惊叹,不可思议。
『所以晰哥你現在是被困在我們學校裏了?』
『你们学校?』
『對啊,英才書院,港督官立男子學府』
『哦,难怪我遇到的鬼全是男的』
正聊着,镜子两边的世界同时响起急促的铃声,高杨像无事发生一样坦然坐着,倒是王晰被吓得缩成一团。
高杨忍俊不禁,『剛剛響的是下課鈴』
『你们这学校也太吓人了』,惊魂未定的王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什么鬼怪出现后松了一口气。
『你不用去上课吗?』
高杨撇了下嘴,摇了摇头。
『 ?』
『不想去』
『逃课可不好啊,小朋友』
『下一節是體育課,不要緊』
高杨用上目线讨好一般看着镜子里的人,撒娇写道:
『晰哥,你再陪陪我吧』
『好好好,小朋友』
不一会上课铃响了,王晰坐在洗手台上,顺势把手电放在身侧,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20:20。
『你手裏發光的那個是什麽?』
高杨目不转睛地盯着王晰手里发光的小方块,满眼新奇。
『这个是手机,刚刚那个是手电』王晰指了指放在洗手台上的手电
『手電?手機?是什麽?』
这几个问号让王晰犯了难,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捋了下思路,王晰娓娓地向高杨谈起了他那个年代里的科技,谈起了他现在这个新兴职业。看着高杨因惊讶而越张越大的嘴,王晰忍不住笑出了声。
聊着聊着,两个人竟聊到一块去了。看到王晰说起那边的音乐,高杨也迫不及待地写下他最近在歌舞厅外听到的演唱。
『看出来,你很喜欢听歌啊』
『来,哥给你露两手。每次直播后哥都会给咱家粉丝唱几句。』
『挑首歌吧』
王晰将手机荧屏贴在镜子上。
聊得正在兴头,王晰几乎忘了镜子不能传声这个事实,但高杨也没戳穿。他眯着眼看着发亮的荧屏,陌生的字体加上镜像的缘故,对他而言,歌单上的名字大多古灵精怪的。
挑了许久,高杨才笃定选出了一首歌。
『就這首吧』
高杨敲了敲玻璃,
『白月光』
镜里的王晰看了看,惊叹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选这首歌吧,然后挺直了背,看似清了清嗓子,嘴微张,便慢慢舒缓地唱起歌。
高杨虽然听不见他的歌声,也看不清小方块里滚动的歌词,但他看见镜子里的王晰沉醉地唱着,轻轻地唱着,另一手还在半空中轻缓地打着节拍,兴许是首很温柔的歌吧,高杨闭上眼倾听,想象着他的声音。
想着想着,他想起了之前放学的时候,每每一有空就跑去歌舞厅门外。因为舍不得买门票便会找个不会被人撵走的窗外,常常一站就是一晚上。看着灯火流萤下清冷高贵的歌女抚麦而唱,悠扬的手风琴声徐徐传出。
琴声?
好像有谁……
脑海朦胧之中现出一个身影,高杨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叩叩”
玻璃的敲击声将高杨带回了现实,他睁开眼,只见王晰懊丧地抿着嘴,指了指镜子上的字,
『小高杨……』
『抱歉,我忘了这面镜子不能传声』
高杨看见,急忙抓起笔往镜上捧场道,
『沒關係,我感受到了!』
『晰哥唱得很好聼!』
话毕,高杨放下笔,海豹似的地鼓起了掌,逗得王晰眉开眼笑。
快乐的时光往往过得很快,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了,高杨看见镜子里的王晰还是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便笑他。
『好啦,小高杨,快去上课吧』
王晰摆摆手,打了哈欠,侧身倚靠在镜子上
『趁着现在安全,哥得先眯一会』
看到这,高杨眉眼下垂,沉默了许久,
『那我下次還能再看見晰哥嗎?』
看着高杨依依不舍的眼神,王晰允诺道,
『我答应你,小高杨』
『在和你下次见面前,我都会在这里』
『我会好好地和你说再见后再走』
『所以,你也要答应我,乖乖地去上课,好不好?』
镜子里上的话一字一句地敲打进高杨的心里,字里行间里他看见王晰如炬似火的目光。他跳下洗手台,伸手放在镜子前,王晰也把手放在他的手上,雾气从指缝间扩散,手心竟开始发烫。尽管那边的世界很暗,可高杨觉得,王晰是炙热的,散发着光。
他比这里的阳光要有温度得多。
『好』
『那我先走了』
高杨脚步迟缓地走出盥洗室,轻轻地掩上门,然后站着,直到第三节课上课铃打响,他才缓缓地下楼。
在回教室的途中,高杨向远眺望,校门外绿草茵茵,阡陌交通,黄皮肤的纤夫颈上挂着汗津津的毛巾,顶着炎夏,艰难地拉着空无一人的车座。一辆马车从他身边驶过,马夫戴着宽檐帽高高在上地赶着马,车厢里的金发公爵和小姐们嘻嘻笑笑。
正看得出神,高杨猛地被人严厉地喝住。
“Gyon!”
他转过身,是关主任。他的八字小胡子因情绪激动而上下翻飞,嘴里冒出抑扬顿挫的外语,
“你今天早上竟又旷了两节课!”
“抱歉,主任。”
“等会来我办公室,现在赶紧给我回去上课!”
高杨点了点头,依旧缓慢地走进教室。
教室里传来阵阵窃笑,讲台上的老师佯装听不见,在黑板上写着板书,粉笔灰刷刷地像雪花一样落下,落在了高杨的心上,发凉。高杨也早已习惯,他不慌不乱地找到自己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手帕,擦拭着被墨水写满污言秽语的桌面,随后拿出课本。
课本的扉页写着他的名字和他的班别——
A-3。
06.
关主任的教导对于高杨来说,算是家常便饭,左耳进右耳出就完事了。
其实高杨并不想逃课,但只要一待在教室里就容易招人嘲弄。算术课对他而言简直太小儿科,外语课自己看着老师满头金发趾高气扬的模样更是没兴趣听了,于是每天翘了课带着书和笔就往五楼的盥洗室里跑。
五楼原本是想与英校合作改建成实验室,用于上科学常识课,仪器已经搬上了楼,但后来不知怎么合作谈崩了,那些仪器便全部堆放在一间教室里,成了仓库,其余教室都是毛墙毛地,因此这鲜少有人来,盥洗室也成了高杨秘密的安全屋。
高杨从某处搬来一张椅子,自己坐在镜子前提笔温书。读着读着,视线便从书里密密麻麻的字转移到王晰的睡容上。王晰枕靠在玻璃上,合着眼,眉头偶尔不安地锁在一起,嘴唇间分开了一小条缝隙,露出隐约可见的兔牙。
高杨有时会凑近观察,手指抵在镜子上,轻轻沿着他细长的眼线,高挺的鼻峰,冷峻的下颚……由上到下,再由下到上随着眼睛一同勾画了遍。
好秀气的一张脸。高杨心想,越发回想起那一晚的歌唱,他的声音会是怎么样的。
镜子里的时间仿佛比这里流逝得要慢,几乎近于静止。高杨数了数日子,王晰竟已睡过一周有多,却还未苏醒。久而久之,高杨也时常担心起王晰。他害怕他不在的时候王晰会突然受到鬼怪的袭击,因而近来放学后他就找个借口留在学校,守在王晰身边,有时教学楼封楼后便干脆在此过了夜。
一日放学,高杨像往常一样去往五楼,却发现有人窝在楼梯角落里哭泣。走近一看,是嘉丁。
“嘉丁?”
高杨上前拍了拍嘉丁的肩膀。嘉丁转过头时,脸上的伤势让高杨大吃一惊。
“怎,怎么了这是?”
“高杨啊”嘉丁满脸泪水,哑着嗓子说,“他们把我赶出了舍堂,说我这个月社团贡献度最低,不让我入住了。”
“可你知道的,学校里哪一个社团愿意接纳我们,根本就是欺人太甚!”
嘉丁举起手里被打裂的圆框眼镜。
“我气不过来,便和他们理论,他们不讲理反而还打我。”
“他们还把我东西扔出来!你说说,我不住舍堂我能去哪啊我!”
“我还要学医救我父亲啊!”
说着说着,嘉丁委屈地低下头,呜呜抽泣。
高杨此前因受不了气,早早搬离了舍堂,在外寻租留宿到某个地下室。但嘉丁不一样,来前他是位小少爷,温和性良,眼里无贵贱之分。平日里见不得别人仗势欺负高杨便出手相助,因此得罪了很多人。
然而后来父亲生病,家里为了治病费了很多钱财。加上战乱,自家家业周转不灵,家道日渐中落的风声传到那些人的耳朵里,那些人便瞅准时机使了坏地欺压他们。
高杨扶起嘉丁,拍起他的背帮他顺顺气,看着脸上块块青紫,问道:“你的伤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不了。”嘉丁抽了抽鼻子,哀求道,
“高杨你陪我散散心吧。”
高杨微蹙着眉,看了眼楼上,想了会,回答:
“好。”
两个人散走在校内的沙地操场,西下的太阳将两人身后的影子悄然拉长。嘉丁和高杨抱怨起近日来的不顺,边说边泄恨地踢飞脚下的沙子,
“一个两个……先进的东西不学,洋鬼子的三六九等那套倒是学得一干二净!”
“好啦,别生气了。”高杨安慰他说,“我听说前不久新建了一个社团,叫洪日社,虽不清楚是干什么的,但听别人说也就处理些文书工作,挺适合你的。”
“只不过它的负责人是,关主任。”
“那个趋炎附势的关主任?”
“嘘!你小点声!”高杨心虚地望了望寂静无人的教学楼。
“其实你要想继续留在舍堂的话,可以考虑一下。他们常说关主任平日忙的很,来社团简单地交待完任务就急急忙忙地走了,也不会多有刁难。”
“这……我考虑一下。”说着,嘉丁低下了头,
“高杨,我能……再拜托了你一件事吗?”
“你说?”
“你能……再借我几个大洋吗?”
嘉丁走到高杨的面前,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上,顺势要跪下,被高杨连忙拦住。
“嘉丁,你这是要做什么?”
“高杨啊,”嘉丁仰起头,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我在这里只有你一个朋友,也只有你一个亲人,我知道我之前也借了很多还没换上,可是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
“我父亲他的病又加重了,家里等着我寄钱……”
瞅着高杨没有出声,嘉丁急得扒开了他的手,不顾阻拦地直接跪在了沙地上,揪住高杨的裤腿,声泪俱下,
“就借最后一次,借完后我就去打工,把你之前的也还上!”
“我借我借。”高杨试图拉嘉丁起来,“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但地上的人双腿像是扎根在土里,双手像抓到最后一根稻草般搂紧高杨的大腿,只听见嘴里不停地叨叨:
“太好了高杨谢谢谢谢高杨……”
脸上的泪水蹭湿了布料,也滴在了沙地上,滴进了夕阳照耀不到的阴暗里。
07.
高杨没和嘉丁提起王晰的事。
偶尔他也想找嘉丁隐晦地说说王晰所在的那个世界,但自打那天傍晚起,嘉丁加入了洪日社后便变得忙碌起来,放了学一有空就去街头卖报纸。高杨时常来到A-1班的窗外,看见嘉丁的座位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着的。
后来还听说关主任给他找了个氛围好点的新舍堂入住,人少偏僻但舍费便宜。
挺好的,至少有个地方待着也不会被欺负,高杨心想。
高杨依旧逃课躲到五楼的盥洗室里,只不过,王晰已经睡了有两周了。
看着王晰沉睡的面容,高杨有时在想要不要喊醒他,但看着眼下乌黑的眼圈,他又想让他多睡一会,养足精力。
偶尔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得发起了愣。那时,高杨觉得自己像坠入一朵迷离温柔的云里,飘浮着。脚下虽踮不着实地,但心中却无比踏实。他木讷地望着头顶云雾间倾洒的晨光,随手捧起一片云彩,白团团的水汽缓缓从手里散去,留下丝丝舒心的凉意。
他好想把这片云占为己有。
高杨伸出手,鬼迷心窍般画着镜里人那微微张启的唇,浅浅地笑了笑。
自从嘉丁变忙后,高杨身边便少了个可以说话的人,他唯一的倾述对象只剩下王晰。他学着留意起身边的事物,将所见的一草一木包裹起来存放在心里,等到倾诉欲实在压不下去时,他按捺不住地拿起笔在镜子上写着。
昨天他写下了公园里白鸽纷飞,鸽群掩盖下一对情侣站在阿佛洛狄忒女神像前拥吻;今日他画下古朴宏伟的尖塔钟楼和花窗琉璃的基督教堂,那些他特意跑去看王晰已然看不到的建筑。
渐渐地,镜子上字体消逝的速度追不上高杨倾诉的欲望。很快,他找不到可以书写的角落,他头一次迫切地想要王晰醒来,看看镜子上写的事画的物,了解他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他好想告诉王晰,同时也告诉自己——
其实这个年代,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苦。
这天早上,高杨一如既往地翘了外语课,来到五楼。只是当他走进盥洗室时,看了眼镜子,书包因为受到惊吓被一时掷在了地上。
王晰不见了。
高杨焦灼地跑到镜子前,双手撑在其上,向里四处张望,却怎么也看不见王晰的身影。
“王晰!”
高杨着急地喊出了声,忽然意识到对面根本听不见,自己更是没法找到人了,便失控捶了下玻璃,急得直咬牙。
正当自己无计可施时,王晰优哉游哉地从隔壁隔间里荡了回来。
王晰看见高杨整个人撑在镜子上,神情紧张地看着自己,心生疑惑,
『怎么了小高杨?』
只见高杨彻底松下一口气,身体下滑到镜子外,半跪在墙前。许久他才站起身,
『你剛剛去哪了』
『厕所啊』『我以爲你』
两人同时停下了笔。
王晰越过字看见高杨急红了的眼眶,心里觉得确实是自己不对,
『抱歉我没告诉你』
『下次不会了』
『你写的东西我都看了,很棒』
见没有回应,王晰抬起了头,只见镜子里的高杨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傻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王晰顿时慌了,哄道,
『怎么了出啥事了』
『小高杨你别吓哥』
『是哥不好,哥应该和你说一声』
『你快和哥说说话啊』
王晰急得双手握拳反复触碰着镜子,却又不敢发出声音。
只是王晰不知,此刻高杨的心像被撕裂一般千刀万剐的疼,除了疼他没有了任何感觉。刚刚的一幕他似曾经历过,但影影绰绰,却又忘了在哪和谁一起经历过。
从小到大,离别在他印象里是件常有且不可掌控的事,亲近的人来不及说告别就从他身边离去,有些则再也见不到了,更别提那些好好说再见的人了。
就连那天自己的父母,近乎绝情发了狠地把自己推上了船。
可当船驶离岸的那一刻,他们又是哭得那么的伤心。
他原以为,当这种事再次发生时自己已经变得麻木不仁,但直到刚才他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还是脆弱的,支离破碎的,早已经不起离别带来的打击。
他已然不想他黑暗中的那缕光,再从他手里不辞而别了。
『别哭了小高杨』
高杨缓过神,看见王晰怜惜地看着自己,手抚着倒映在镜子上的脸。
倘若没有眼前的这块镜子,他一定会伸过手帮自己抹去眼泪吧。
高杨用衣袖擦了擦眼睑,拿起笔,笔尖触在镜子前,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和王晰说。
思绪一下像陷进了万花筒里,四季交替,日月同辉。
一辆有轨电车载着雪花,在白雪皑皑上画出两道细长的线,闯进了姹紫嫣红的春天,车顶融化的雪水随车窗飞溅而落,与扬起的洋紫荆花瓣相拥在空中,跳一曲圆舞曲;沿途响起夏季聒噪的蝉鸣,迎着夏日,抵到初秋的月台。
月台上人流熙攘,他逆流而行,只见有个人在向他招手,蒸汽吹乱了飘落着的火红枫叶,有几片恰好挡住了那人的脸,但也无妨他满心欢喜地奔向那个人。
『晰哥』
『我想拥抱你』
08.
直致收笔那刻,高杨才猛地反应自己的想法是多么荒唐。
来不及擦除,字已经转递过去。王晰看着眼前的字,一时也愣在了原地。
『不是,晰哥,你不用』
正写着,只听见头顶两声轻浅的叩击,高杨抬起头,看见王晰倾身贴在了玻璃上,嘴里狡黠地笑着,
『来吧』
『只能这样了,将就一下』
高杨愣了会,下一秒噗呲地笑出了声,学着王晰一样错开了一个肩位贴在玻璃上。离近了才发现,原来王晰是这么的瘦小。
『好了不哭了』
『没事吧?刚刚可把哥吓坏了』
『你现在下课了吗?』
看着高杨遮遮掩掩地低下头望着地板,王晰心已了然。
『又逃课了啊坏小孩』
『外語課不想聼』
『不行啊』
『你这个年代,得多读书才能自强』
聊着聊着,王晰便赶高杨回去上课,并约定只能课间、放学后才能找他。奈何高杨怎么朝自己撒娇,王晰都铁下心背过身视而不见,最后高杨只好顺着他的意回教室上课去。
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了,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变短了,便导致高杨时常带着寝具赖在这里过夜,陪着王晰一起消磨时光。
很多时候王晰听多于说,听高杨讲他今天上了什么课,昨日又去哪看了什么景。
但听着听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差了点什么。
这个疑惑烙在心里,心痒难挠。
终于有天放学,高杨坐在洗手台上看书,王晰看了会,敲了敲镜子,忍不住地问,
『小高杨啊』
『 ?』高杨放下手里的《资本论》。
『你们除了算术、外语、科学常识,不用上什么文学课还是国语课吗?』
『國語課?』
『就是一门教你读书看报写字的学科,我们现在管这叫语文课』
『你们没有吗?』
……
对啊。
高杨沉默地看了看书皮封面上鲜红的三个字,回想起自己的课表,好像是有这么一门学科。
可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09.
此时王晰这有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发现自己所处的空间,可以说乃至整个校舍,时间是静止的。算上之前睡觉的时间,到现在已然过了六个小时,按道理天已经稀薄欲晓,但窗外依旧同他刚来时一样漆黑一片。
啧,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王晰苦恼地坐在洗手台上,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盥洗室,忽然念起高杨的好。
高杨在的时候,他不会觉得这栋楼里有多可怕。他总穿着一身白净的校服,和他谈天阔论,有时没有话题便静静坐在镜子前温习,甚至夜里为了不让他感到害怕,替他点亮一盏煤油灯,留在这里宿寝,尽管很多次王晰都叫他不要费这笔钱。
在那段时间里,王晰守着夜,看着睡觉缩成一团的高杨,会有那么一刹那在想:其实这栋楼里没有什么凶神恶煞的鬼。
就算有鬼,也只有高杨这么一个惹人爱的小鬼。
从他看见高杨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漂亮小孩。阳光在他的校服上迸射出麦黄色的光辉,眉眼里含着桃花,弯梢的眼尾总爱带着笑,右眼下还有一颗小痣。
要是少翘点课就好了,这个坏小孩。王晰看着空荡荡的座椅,笑了笑。
如果可以,他真的一刻都不想走。
可是,要怎么和他说呢?
想到这,王晰闭上眼仰起头,倚靠在玻璃上。
他会很伤心的吧,毕竟他……又是在那个年代……
王晰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老天爷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至今为止他仍然不知道是谁要陷害于他,却在这场意外中收获了一段跨越时空的情窦。
他好想带高杨走。
这个念头他想了不下千遍。
他想让高杨安安稳稳地读书,夜里睡觉不再担惊受怕。他想带他去繁荣的商场,看他嘴巴惊讶得合不上来的模样;想带他去尝遍全中国的美食,看他含着筷子眼里闪烁的光。
他还想告诉他,在这个和平年代里,可以不分性别,自由恋爱。
王晰转过头,看了眼今天空空如也的洗手台。
有时候高杨会带回一些古灵精怪的小物什,但更多的是鲜花。
鲜花沾着朝露,迎着窗台放在洗手台上,晶莹发亮。每每王晰看着,都会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去摸摸那柔软的花瓣,去碰那被阳光烘暖的露珠,去感受枝干上他遗留的温度。
明明离得那么近,却怎么也——
碰不到。
就像上回,明明离得那么近,
他却抱不到他。
连一个拥抱都给不到,
我要怎么开口说离别?
10.
高杨走进盥洗室,看见王晰垂头丧气地坐着。
『怎麽了晰哥?』
见没有反应,高杨敲了敲玻璃,只见王晰没精打采抬起头,眼里湿漉漉的。
高杨一下看明白了,沉默了会,
『你是要走了嗎?』
王晰点了点头。
『对不起,小高杨』
『这里的时间停止了,我必须得走出这个学校才能活下去』
『所以……我得走了』
王晰握笔的手不禁在发抖,他担心地望了眼高杨,只见对方平静看着自己
,随后写道,
『沒關係晰哥』
『這一天我想到過,遲早都會來的』
『我不會太難過的,你也是』
写着,高杨抬头微笑着看着王晰,
『要平安地回去』
王晰看着镜子里高杨坚强的笑容,内心心疼起他,可他也必须得走了。
『高杨,哥最后问你件事』
『你们校舍除了前面大门,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高杨皱着眉低下头想了会,摇了摇头,而后又猛地击打手心,
『我想起來了!』
『嘉丁的新舍堂后有一個不常用的教職工通道』
『嘉丁說他那裏偏僻也少有人從那經過,那門也就虛掩沒落過鎖』
『晰哥可以走那試試』
说着,高杨在镜子上给王晰画出路线,王晰把路线抄在了纸上。
『不愧是我的小高杨,真朩』王晰蓦然停下笔,瞧了瞧自己写的前半句话,不由红了耳朵,
『那』
『我走了啊』
王晰注视着镜子里的高杨。那边艳阳正落幕,室内的瓷砖、地板像是被失手打散的颜料盘,玫红、草青、铜黄、熟褐,由明到暗铺展。往日所见的屋邨钟塔破土而出,像枝桠一般招摇延申,化为一张茂密的鸿图。
王晰伸出手放在镜上,看着眼前唯一不是由黑色描绘的景,看着眼前身处在人影交错的街道上,那个披着五彩的光却依旧干净纯粹的人,忽然间,怎么越看越模糊了。
『小高杨』
『你再走近一点』
『让哥好好再看看你』
镜子里的人一个跨步走上前,近在咫尺,只隔一镜。
王晰轻柔地捧过他的脸,看着他那双氤氲的眼里倔强地闪着光,指腹不停地摩挲,
“真好”
“小高杨,真好。”
王晰轻声地念着。高杨微微地侧过脸,仿佛就真地依托在他手上一般,笑了笑,露出那可爱的虎牙。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觉得自己的嗓子像哑了,手像断了,无力地站着。
末了,王晰一步一步地往后倒退。黑暗的野火从四角燃起,举步侵蚀,镜中的建筑不堪一击被烧成了灰烬,露出原本明亮的盥洗室,明亮的人。镜子里的人依旧甜甜地笑着,仿佛这只是一道寻常的再见。
镜面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无情的火线向内吞噬,直至最后镜里只剩下王晰一个人,和身后阴沉的墙面。
王晰这才发现,脸上的泪痕泛着幽幽的光。
未收回的手仍指着镜子里,那场真实尚暖的梦。
11.
一支烟的时间,王晰踩灭脚下的烟头,走出盥洗室。
楼里依然像来时一样死气沉沉,不再有过堂的晚风在呜呜低语,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隐隐入耳的凄厉的哭声,像是在向谁絮絮不断地诉说着往年的冤情,听得王晰缩紧脖子,激起层层鸡皮疙瘩。
按照高杨画的路线,王晰得走到另一侧的楼梯下到一楼,但五楼因为火灾的缘故,另一半的楼层早已塌毁不可通行。
王晰小心地向前走着,通过楼层的裂缝他隐隐约约地看见,眼下四楼来回徘徊着的,是刚才追在他身后的鬼群。
王晰顿时龇了下牙,毛骨悚然。他半弯着腰缓缓转身地走回楼梯口,走到一半时手上却传来纸质的触感。
抬起头一看,是张大字报。
于是王晰直起身,打开手电,用手遮掩着手电的光,打亮其上。
尽管年代久远,但顶上仍可看出中英双语标注的四个大字“通报处分”,看得王晰不由“哇”地暗叹一声。
然而底下的处分内容早在烟熏火烤后变得残缺不堪,只能依稀地辨别出:
“經有人匿名舉報:本校教職工……因私自煽動學生………………有違倫理道德!經校董會審查決定………並將其移交………依法處置!……”
这么严重啊?
不会和高杨有关吧?
只觉背脊寒毛竖起,王晰连忙掐灭内心的不安:不会的,小高杨他这么乖,他不会有事的,不会是他的。
王晰抠着字报上被烧毁的关键字眼,却怎么也看不出那块空缺的某某写着是谁。无奈之下,他只能静悄悄地用手机拍下照片,走回到楼梯口。
临走前,王晰不舍地撵扶着墙侧,望着盥洗室紧闭的铁门。
良久,才决然地咬紧牙关,走下了楼。
王晰一步一步极其谨慎地注意脚下,在到达四楼楼梯口时,趁着鬼群不注意,两步一个闪躲,躲进了下层的楼梯间。
全程大气都不敢喘,几乎屏息而行,直到到达三楼,王晰背靠着墙侧过头,确认三楼走廊空无一鬼后,才稍微放松地缓了口气。
他看了眼校外。校外早已没有高杨所说一望无际的田野平地,也看不见自己当时站在门口瞧见的荒芜。很奇怪,大门外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布,整所校舍被隔离在正常的世界之外。天空犹如被黑灰两色胡乱涂抹,一片混沌,厚重云层间偶尔有稀薄之处透出清幽的月光。
王晰亮起手电,脚步轻缓地向前走着。在路过一间间密闭严封的教室时,王晰照了照每间教室的班牌,还是经不住在想:为什么只有楼上的那间教室是开着的?而其他却是关实的?
正想着,在距离楼梯口还有一个教室时,身后忽然传来皮鞋鞋跟敲击地砖的声音——
“嗒!嗒!嗒!”
然后没了声响。
王晰只觉得刚刚那几声敲得自己头皮发麻,整个人一下子像是跌入了冰窖,寒骨毛立。
他能预判得到——
此时那个鬼,就站在身后的楼梯口前。
12.
听了身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王晰鼓起勇气,咬着牙,迟缓地机械般地转过身,手里打着颤举起手电,照向那个鬼。
这一看差点把王晰吓得喊出了声。
只见那鬼脸上染了几道飞溅的血迹,眼眸发白,木楞地直视前方。不同于四楼见到的鬼,身上没有大面积烧伤烫伤的创口,反而所穿的警卫服残破不堪,上面布满了细长嶙峋的刀痕,最大的伤口横跨在脖子上,曾经的鲜血喷洒,浇灌在衣领口前,形成了干涸红褐色的瀑流。
观察了一会,王晰看那鬼一直屹立不动,以为他没有恶意,正要转身却又见那鬼从胸口抓起一件银色闪闪发光的东西,
仔细一看——
我操你妈!是哨子!
只听一声划破死寂的长哨,王晰当即像在田径场上听见发令枪枪响,猛然转身飞快起跑。
与此同时,教学楼里每一层楼开始轰隆隆地作响,整个板层都在剧烈地震动。下一秒,楼层停止震动的瞬间传来窗户爆裂的声音,玻璃碎渣溅射王晰一身。王晰抽空向身侧瞟了一眼,无数只沾着血红的鬼手从教室里伸出,伴随着哀嚎朝自己抓来。
王晰连忙屈身几个闪避,逃到了楼梯间。在下楼的那一刻,只听楼上楼下几处粗暴的爆破门响和响彻入耳的嘶吼,王晰心觉不妙,立马没了命的连跑带跳地跑下楼。
在快要达到一楼时,王晰前脚刚踩上地面,却又被猛地拉回到台阶上。转头一看,一只鬼正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领,血口大开地朝自己怒吼,脸上血淋淋的伤口无限放大在眼前,其身后还有数不清朝这里奔涌而来的鬼。
王晰登时吓得叽哇乱叫,急出了眼泪,顾不上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的,他不想把自己的命交代于此,便发了狠地和鬼掰扯。眼前的鬼像被什么东西烫到般缩回自己的手,王晰瞅准时机,使出全身的劲举起手电朝着那鬼就是一榔头,之后将被砸昏的鬼推向后面汹涌的鬼群,自己转身就逃。
按照路线,王晰此刻已经来到新舍堂楼群前。之前的施工团队基本将这里铲为了平地,只剩下几堵破墙和几处未来得及拔除的绿植。这倒留给了王晰一道致命难题——
他对应不上地图画着的地标!
王晰心急火燎地看着手里的地图,又看了眼身后穷追不舍的鬼群。
不管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哪条顺眼走哪条!
想着,便一手把地图攥在手里,拔腿跑进了楼群。
楼群不算大,只要一直往外跑总能摸到边。王晰一路狂奔,跨越障碍,来不及躲避的灌丛在裸露的皮肤上划下道道细口,凶狠的鬼群则咆哮着紧追在其后。
跑到一处岔路口时,鬼群意外从两边包抄向里夹击,王晰一时慌不择路,跑进了一个死胡同,整个人当场傻在原地。两下眨眼回过神,左右看了看,刹时躲进身旁的一堵残墙,熄灭手电,收敛声息。
冷汗早已打湿了上衣,汗津津地混着沙和土黏在自己皮肤上,但王晰已经无暇在意这些,他擦了擦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的液体,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王晰侧过脸,侧耳倾听着墙后的动向。躁动的鬼群在来到这个死胡同后便再无移动,一直驻守在此。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肉体烧焦的腐臭味,令人不禁胃泛恶心。
王晰咬着牙忍住胃部的抽搐,靠着墙侧匍匐爬行。残存的墙体很矮,只要稍稍一抬头便能看见游荡狰狞的鬼。地上的碎石由于看不清被硬生生地扎粘在肉上,王晰怕弄出声响不敢贸然再有多的动作,便吃着钻骨的痛,一路艰难地往前爬。
好不容易绕过鬼群,王晰躲在墙后,探头看了看刚才的岔路口,记起之前的路线,大概猜出了要怎么走,但很难。左右没有掩体,得在鬼群众目睽睽下跑一段,跑回刚刚有一个路口左拐,再跑一段便是高杨所说的教职工通道。
王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头枕在墙上。
拼了!
王晰舔了舔后槽牙,打开手电捂着光,起身贴着墙走向岔路口,然后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骤然冲刺。胡同里的鬼群听到声响,纷纷扭头发出怒吼,狂啸地追在其后。王晰滴着汗,数着经过的路口,然后猛然左拐。
跑到中途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捆生锈废弃的钢筋竖靠在残墙侧,王晰连忙加快步伐跑上去扯散捆绑的铁链,放倒钢筋拦在身后,然后转身继续马不停蹄地跑。
跑过一段泥泞的小道,眼前便是开阔的荒地和连绵的围墙,扒开半人高的野草丛,沿着围墙一番摸索,终于找到了那扇虚掩的门,轻轻一推便推开了一指开的缝。
王晰心中万分窃喜,他仿佛看见门外祥和的世界在向他招手。
他使劲向外一推,然而门却在一掌宽的位置卡得紧实。
王晰霎时慌了,他使出全身力气去冲撞那扇门,却依旧纹丝不动。
“我靠!我丢你老母!哪个王八欠娘养的把门给堵了!我操你妈!”
王晰急得飙出泪水,声音直打颤,捶打着门破口大骂。
他不甘心,发了疯地撞门。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快要逃出去了,为什么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费劲折腾了几下,门依旧打不开。听着身后凌乱嘈杂的蜂拥声,王晰转过头——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鬼群,王晰双眼一闭,陷入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