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涉及暴力、血腥、恶心等场面描写,注意避雷。
亲爱的,你曾经的渴望,在我心头呼啸而过
10.
那一天之后,我人间“消失”了十二年。
在此之前,我匿名写了举报信,将信件和证据一同寄给曙光日报的李明。没多久,他的深度报告登榜在日报的头条,将爱莎医院的黑幕公之于众。但结果也显而易知,一电集团为了脱身将关系撇得很干净,将当年采购招标的集团公司全都拉出来挡枪,其中有我的旭日生物。于是我的这家生物公司遭受了非议的官司,破产,清算。而与九彩集团合作的旭日金融,也早在我发出举报信前,令秦晏前去终止合作关系,并支付了相关的违约金,牵连的影响甚小。
那一年头部的经济体系像一滩死水——一电集团不断被爱莎医院事件反噬,股价持续下跌;九彩金融占大头的合作项目因不明原因被迫中断,资金流暂时周转不顺;旭日集团旗下生物公司宣告破产,主体金融公司也似乎逐渐退出竞争的舞台。
没有人能看透曙光市的金融圈怎么在一夜之间遭遇如此大的变革。
只不过偶尔能从报纸上读到,某些自以为内行的专家在访谈板块里推测“金融界恐有新巨鳄”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从而给自己镀金。
我走后,我没有给易遇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为了防止我无意牵扯他,篡改了他的因。
漫长空缺的岁月里,我开始失去最初运筹帷幄的勇气,变得害怕胆小,变得患得患失。我如履薄冰地记录每一天的报纸,比对每一件时事的影响,生怕哪一场不留神的意外是与他有关,又生怕时间流逝新鲜感过去他是否把我遗忘在那个早餐的约定。
看着楼下的街道翻新,路对面的面包店关店变成了一家奶茶店,我最终成了对这个世界最熟悉亦是最冷漠的看客,也逐渐深刻体会到当时在波瑞阿斯号上的易遇说的——
我什么都不去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仅仅只是在旁观而已。
期间有几次我悄悄去他原先住的别墅,想在远处看望他过得好不好,可那里早已人去楼空。问了巡逻的保安才知,九彩夫妇因为工作调动和儿子读书的缘故,搬去了别处。
不过望着别墅园子前依然茂密的绿植和干净不染的石板路,我知道,这里时不时还是会有人回来打理。
再到后来,我曾去西大短暂地停留过一段时间。
说不好奇易遇的大学生活是假的,不过没想到易遇在大学里过着规律两点一线的生活,白天去学院上课,没课的时候去图书馆自习,晚上也泡在图书馆里,直至熄灯了才回寝室。
要不说西大金融系第一的学霸是怎么来的呢?
他礼貌谦逊的性格,在学院里很受同学们的喜爱,有时候看着他和他室友一起去食堂吃饭,或是他一个人打包好几份回去。但更多的时候,会看到他会怅然若失地望着校内路过的情侣发呆,看着他们卿卿我我,你侬我侬,而后他自己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浅浅地笑着。
那时候的你,会在想着谁?
我无从而知。
心里却倾倒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酸的、苦的、涩的、甜的,五味杂陈,最后溢在喉咙里,想要冲上前,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看向他因惊讶而瞪大的眼睛,问他——
在笑什么呢,易遇?
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啊?
11.
我原以为专家的话只是忽悠忽悠老实人,但没想到后面一语成谶。
波瑞阿斯号建成4年前,凌风公司成立。
此1年后,九彩集团宣布解体,并且旗下所有子公司被凌风公司收购,凌风集团就此成立。
接着不久,历史总是在惊人的地方相似——随着凌风集团接连有远见性、果断的投资,总归触到了一电集团的蛋糕。一电集团这个做老大哥的,势必也吞不下这口气,想灭一下新人的威风。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想找茬结果没想到自己踢到块钢板,反被凌风集团追在身后打击得接连破产。
从那时起,凌风集团替代一电集团频繁地登上金融板块,我听闻起他们的办事风格,大抵也猜到他们的总裁是何许人也,只是看着今日报纸上又写着一家一电旗下某某公司破产倒闭的新闻,我还是头疼地捏了捏中庭。
费尽心思保你十年,到头来你惹谁不好,非得找一个最不该惹的。
罢了,也是时候该送你最后一程了
我拉开抽屉,立面躺着一份波瑞阿斯号的立项书。
由于当时我和九彩一致牵制住一电集团的发展,导致了波瑞阿斯号中途建造过程中,竟因资金不足险些停建,后来我将旭日集团仅有的资金也投入到这个项目里才能得以继续,不然我都不敢想象项目停摆后会发生什么我无法预料的事。
当然,从这项投资得到的好处就是——
我掀开项目书,拿起底下的徽章和钥匙,那是属于波瑞阿斯号顶层的白色房间。
也是船主人的房间。
望着手中那把钥匙,我眼底一暗。
这艘船的用途我是再清楚不过的,曾有几次我应一电集团的邀请,作为观众而非玩家,观赏了整场演出。第一次我是不习惯的,鲜血迸射在镜头前,断臂残肢在地板上滚动,甚至还有死不瞑目的头颅。然而身旁的观众却丝毫不受影响地吃着精致的点心,和旁人有说有笑,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戏剧。
中途我忍不住恶心,跑进了卫生间,俯身在洗手池上呕吐,直至干呕出苦胆,趴在洗手池上喘气。
尔后我虚脱地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我——狰狞、虚弱、无助。
待我整理好,走出洗手间时,没想到一电集团的负责人站在门口等候我多时,像是早已预料一样,他面具下的嘴角笑了笑,
“多看几次,习惯了就好,你会享受的。”
他宽慰道,拍了拍我的肩,随后离去,只留我一人在甲板上。冰冷的海风从我身旁呼啸而过,打碎了楼下的尖叫与哀嚎,将余韵塞进沉默的海里。
后来几次,正如负责人所说,我习惯了。
我看着监控器呈现的血腥的画面,不悲不喜,只不过往往事后我都会卸去伪装,走进卫生间,将水放满整个洗手盆,然后将我的脸浸泡进去,而后抬起。
镜子里的我——湿漉漉的,五官还和初来时一样鲜活,但我心里明白我的外表已不如从前般光鲜亮丽。那一张正义使然的白纸,如今像是丢进了大染坊,染尽纷扰,最终汇聚成如我眼瞳中没有亮点的黑,只剩下望不见底的死寂。
易遇,当时的你到底是怎么熬过那十年的?
我低头看了看我沾满水的双手,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手上的不是水,而是粘腻的鲜血,脑子里蓦地响起系统问的那一句话——
你有把握易遇还会爱上你吗?
以前是百分百有的,但现在……
我苦涩地笑了笑。
易遇在波瑞阿斯号上的残酷是为了我,这是我知情的,所以即使后来我知道了真相也无法对倾心为我付出的他而感到隔阂。但反观过来,这个世界线上我和他没有相依为命的羁绊,只有萍水相逢的邻里关系。
当他再次与我相遇,见到的是站立在血河中央的我,骷髅环绕在我脚边,彼岸花开,他是否会愿意聆听我述说真相,拉我上岸。
十二年了,也许那个约定早就成了戏言。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又何必在乎儿女情长,毕竟我想还给易遇的,本就是他安稳的一生,当下就差在此落下句号。
如果在这场游戏里,注定要有一个人下坠,那就让我堕落吧。
堕落到底部,脚底浸在这污秽,成为接住你的那个人。
12.
波瑞阿斯号停靠在西大州港岸,今晚依旧会上演一场盛大的演出。
但同时也是最后一场了。
我戴上墨色的面具,披着墨色的斗篷,站在顶层的甲板,向下俯视。
登陆邮轮的队伍分为两支,一支拥挤的队伍里人们衣着简陋,不少肩上驮着行李,熙熙攘攘,而另一支队伍里的人雍容华贵,井然有序地排队检票登船,这里面不少是受邀前来的观众。
我观望了会,正准备转身离去,眼角却无意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易遇?
他怎么会出现在演员的队伍里?
白色整洁的外衣在人群中何其耀眼,我惊讶地看着正手持船票的易遇,难道是……
霎时间我拿不定这是谁的起意,一电集团,还是这个世界?
兴许是注视得久了,易遇察觉到我的视线,仰头朝我这望去。
那时快接近正午,太阳高悬在无云的蓝天中,刺眼得很。
易遇抬头那一刻忍不住眯起了眼,趁着他伸手遮挡的间隙,我匆忙转身离去。
直至所有人登船后,船笛长鸣,船锚升起,波瑞阿斯号缓缓离去西大州,按照本次安排的航线,向北大洲的北珠港出发。
13﹡.
随着第一晚夜色降临,没有人被投放至地下层,我和往常一样放出了地下层的怪物,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潜伏于暗处与它们随行。怪物所到之处尖叫四起,人们慌不择路地逃窜,甚至有些人身上带着伤,但都是些轻伤。
因为当怪物要痛下杀手前,我都会放出试剂制止。
仅仅是今晚,在我找到易遇前,我还不想看到有谁伤亡。
于是昨晚对于演员们可以来说是个平安夜,只是在第二日的白天,一电集团的负责人找到我,说观众很不满意昨晚的演出,要我今天务必让节目变得精彩。
精彩是吗?
我冷笑了一声,随后招呼一旁的侍者,在他耳边传下了一道命令:
通知全部演员来餐厅内,等待就餐;违者今晚将直接被投放至地下层。
做好伪装的我来到了餐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金色的大波浪使我的外貌看上去像是一位性格火热的异乡人,和原本的我截然不同,看上去生人勿近。
我默默地打量陆续登场的演员,他们中大多数人一夜未寝,眼下带着厚重的黑眼圈。手脚有包扎的人疲惫地坐着,安然无恙的人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玩过这个副本的我深知,此时演员里已混入不少玩家,但他们的人身安全我无暇顾及,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
我仔细地环顾四周,没有瞧见易遇的身影。
正想着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时,一个温润轻和的声音在我前方响起,
“我可以坐这里吗?”
不知何时,易遇竟绕过我的视野走到了我的桌前。
我抬起头,那一霎我跌进了他那双铅灰色的眼眸中,和上次在波瑞阿斯号重逢一样,他穿着浅色衬衫,外面是一件白色西装,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朝他点了点头。
“可以的。”
“多谢。”
他道了谢,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倾洒在他侧脸,镀上薄薄的金辉。许久未见,和十二年前相比,易遇的面容越发清秀俊朗,目光中少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风霜锤炼的锐利。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从容地和我对视,笑了笑。
这时,餐厅的钟声响起,身穿蓝色制服的侍者鱼贯而入,开始给每一桌的演员分发食物。
望着眼前的食物,易遇迟迟没有动手。在他看见我没有犹豫地将食物放在嘴里咀嚼后,笑着问道,
“你不怕食物有问题?”
听到这,我内心禁不住笑了。
不怕啊,因为我可是船主人。
但我还是控制好脸部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可是演员,不是吗?”
“没有观众会希望看一场没有演员的演出。”
“也是。”
易遇笑了笑,也放松地低头吃了起来。
片刻后,易遇抬头看向我。
“我叫易遇,请问要怎么称呼你?”
“____。”
我没有将真实的名字告诉给他,而他听到后,只是淡淡地笑着。
“很好听的名字。”
说罢,易遇望向窗外的海面,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都聚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装傻地回答。
“不过,你为什么会来参加这个节目?”我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来这里做演员的,不是求命的罪犯,就是求财的赌徒,”
“可我看你,倒是什么也不缺?”
听此,易遇依旧笑笑,只是嘴角多了丝忧郁。
“只要来这里做‘演员’,最后成功活着离开这艘船时,船主人都会无条件地实现那个人的一个愿望。”
说罢,易遇转头直视我,铅灰色的眼底透露出尖锐的、像是会一触即发的偏执。
“而我需要它。”
我一时哑口无言。
“那你呢?”
“我看你也好像什么都不缺。”
易遇勾起一抹笑,一脸期盼地看着我,不过我并不咬他的钩。我搅拌手里的咖啡,挑了挑嘴角,玩味地说道,
“易先生,你不觉得你和我这个陌生人太自来熟了吗?”
易遇肉眼可见地怔住,然后被我逗笑,额前的刘海随着他的笑上下轻轻抖动。
“是吗?可能吧,你给我的感觉和一个人很像。”说着,他眯起眼看我,像一位老谋深算、伺机而动的猎人。
“我想我们聊得这么愉快,不会下次见面就反目成仇了吧?”
“那不至于。”我歪过头,双手举过肩,示意地摆了摆。
我起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能和凌风集团的易先生搭档,是我的荣幸。”
听到我点出他的身份,易遇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转瞬他低沉地笑了一声,偏头含情地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着谁。
我看向他专注的眼里,相视而笑。
片刻后,演员们吃完了饭,开始向餐厅大门走去,却都被侍者拦了下来。
“选出今天会被投放至地下层的演员,或者这里超过半数的人表态同意今天不进行投放,方可离开。”
侍者机械地重复着演出的指令,全然不顾演员们逐渐难看的脸色。刹那间,原本还算和谐轻松的氛围变得剑拔弩张,每个人都提防着,生怕成为下一个被投放的人。
直到一位演员提议通过抽签来决定今晚投放的人。
规则还是一样,准备10张纸条,其中只有一张纸上会画着圆圈,抽到圆圈的人就是被投放者。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结果也还是一样。
我看着手里展开的纸团,里面画着一个醒目的圆圈。
……
真想把系统叫出来问候两句啊。
“是谁抽到了圆圈。”
负责主持的演员喊道,然而现场没有人回应,每个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抽到了就别藏着掖着了,大家都把纸条亮出来!”
其实我被投放的话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就在地下层跟怪物们自导自演一场,只是节目的可观赏性可没那么好,要另外找点看头了。
正当我准备亮出纸条时,忽然一截修长的手指伸了过来,我来不及阻拦,它便夹走了我的纸条,而我的手里又迅速地塞了另一张留有余温的纸条。
我的目光疑惑又着急地追寻那只手的主人,结果出乎意料地对上易遇的眼睛,只见他淡然地看向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伸出食指,在他的嘴唇上点了点,示意我不要说话。
“是我。”
只见他亮出那张带有圆圈的纸条。
“那你对投放的结果有异议吗?”
“没有。”
“好!”
主持的演员惋惜地拍了拍易遇,小声地说,
“对不起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我们选出今天要被投放的演员了,就是这位。”
主持的演员指了指易遇,两位侍者板着脸走过来,来到易遇的左右挟持住他。
易遇走的时候全程都表现得很平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蓦地停住了脚步,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在两名侍者的押送下走出了餐厅。
14.
我将束发塞进了高礼帽,将伪装过的面容藏在面具之下,披上斗篷,急匆匆地走出房间。
在走向地下层的途中,正好在三层的甲板遇上了一电集团的负责人。他脸色神秘地前后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将我拉到一旁。
“我听说,今晚投放的演员已经决定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
“是一个叫易遇的?”
我怔住了会,答非所问道,
“怎么了?”
“杀了他。”
简短的话语落下,我没缓过神,耳旁净是喧闹的浪涛声。
负责人以为我没听清他的话,又特意重复了一遍,
“杀了他,他是九彩集团的……”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支冰冷的枪管抵在他肥厚的下巴,
我盯着他瞬间冷汗直冒的样子,嗤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我应该有说过,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策划的表演。”
“你!”
负责人梗直了脖子,怒瞪着面具下的我,
“反了你,不想活了?”
“咔哒”一声,我拉开枪上的保险。
“哦?我要是真不在了,”我的枪重重地压在对方的喉管上,感受对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你们可要先想好了。”
我阴鸷地瞪回去,枪口却随着我用力逐渐深入压迫,直至对方呼吸不畅时,我才松开。
“下不为例。”
我冷冷地瞥了一眼,转身离去。
反正也没有下次了。
守在楼梯的侍者见到来者是我,便躬身放我下去。
我顺着阶梯向下走去,来到阴冷又潮湿的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咸腥的气味,靴子踩在铁网上放出重重的踢踏声。怪物跟随着我,一并向前爬行。
很快,我来到易遇被投放的地方。
他正闭着眼,坐在地上,浅色的衬衫沾上灰尘,双手被反扣绑在身后。
我步伐缓慢地来到他面前,心情复杂地低头看着他。
良久,我才开口说,
“看来九彩集团易公子的命真的很值钱啊。”
闻声,易遇睁开了眼,他仰头看向我,想看清帽檐阴影下的轮廓。
“你是谁?”
“我是这艘船的主人。”说罢,怪物慢慢从我的身后蠕动到易遇的脚边,它那粘稠滑腻的触手顺着易遇的脚腕,钻进西裤的空隙,小腿上紧绷的西装裤凸显蜿蜒而上的轮廓。
我看见易遇止不住向后蜷缩了下,低笑道,
“害怕了?”
易遇看了看眼前的怪物,又看了看我,轻笑说,
“听闻船主人的名声很久,但没想到竟是位优雅的女士。”
“在女士面前,又怎能露出胆怯呢?”
话虽这么说,但额角和胸口沁出的薄汗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我没有接他客套的奉承,任由怪物逐步攀上他的双腿,限制他的行动。
阴暗空荡的地下层偶尔回响起管道晃动与海浪拍击铁壁的声响,直到我打破了其中的沉静。
“为什么呢?”
“原本被投放的人不是你。”
闻声,易遇整个人僵在原地,原先盯着怪物的瞳孔不经意放大。
“你为什么要替换他?”
我说完后,易遇依旧盯着眼前不断朝他靠近的怪物,只是此时我从他的眼里看见了万般闪烁的思绪——不可置信、欣喜、困惑……还有混杂在里面如星尘般闪耀的挂念。
“为什么吗?”
我听见他低声喃喃道,
“兴许,我没有那么在意生死罢了。”
话了,他竟抬头释然对我笑了。
上一次主线的他,曾问不慈悲是罪吗。那时的我回答不上他,也无法共鸣他。如今的我已然走到了他曾经的处境,成了那个摇摇欲坠,在破败的庙里求神佛的旅人,而他却拾起恻隐之心,舍身救了一个与他毫无相干的人。
难道命运的改变会对人产生如此的不同吗?
“对人慈悲,值得吗?”我问他。
哪怕你会丢掉性命。
耳边依旧得浪涛拍打船舱沉闷的声音,像是那个骨瘦如柴的旅人,艰难地攀上悬挂在庙外的朽木,一下又一下,敲响落尘的钟,钟声在氤氲的空气里荡漾,飘无落处。
易遇定睛看了我许久,直到我的身影在他灰色的眼里变得朦胧,他才轻声哄道,
“对世人不值得,”
似乎还有后面一句话,然而易遇闭上眼,背靠着生锈的铁桶,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所以现在您是要杀了我吗?”
易遇垂眸看了看已经爬到他胸前的怪物,语气不紧不慢地问道。
“不,”
“好不容易来了一场重头戏,得让观众过过眼瘾。”
怪物迅速地绕到易遇身后,几下切断了他身上粗硬的麻绳。
“易公子,我们来做个游戏。”我掏出左轮手枪,弹出弹夹,在易遇面前掷下5颗子弹。
“现在枪里只剩下一发子弹,”我将装有一颗子弹的弹夹展示给易遇。
易遇站起身,嘴角带着笑,眼神淡然地望着我,手里则转动着印有勒痕的手腕。
“游戏规则是,你背对着我向前跑,而我朝着你的身后不断开枪,期间不允许回头,也不允许躲避。”
“一旦违规,都视为游戏失败,直接死亡。”
我走上前,将枪抵在了易遇的胸膛。
“就来赌一下,易公子的命有没有这么好运了?”
下一秒,易遇却突然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枪抵在了他心口的位置,俯下身,与我的脸仅有一指之隔,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往我耳后钻去,眼底里的炙热却仿佛要将我烫伤。
此时的氛围似乎脖子被勒在刀尖上的人不是他,又或者,真像他所说的,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好。”他的吐息拂过我的鼻尖。
我连忙抽开手,退开一步距离,用手枪示意易遇走到我面前背对我。
与我擦肩的一刹那,我似乎看见他笑了。
“那么,易公子,”
“游戏现在开始。”
随着我话音落下,四周原本乖僻的怪物猛地冲刺,抓狂般朝易遇追赶,易遇灵活地向前跑去,躲过怪物的追击。
他遵照我说的,没有回头,也没有躲避,将自己脆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我,而我则一直在枪口瞄准,锁定在他身上。
一声枪响,易遇跑到了岔路口,而天花板的怪物拦住了他的去路。
又一声枪响,易遇成功绕开了怪物,跑到连廊,前面就快要到达楼梯口。
怪物逐渐暴躁,尖锐的触手越来越歇斯底里地朝易遇刺去,易遇浅色衬衫上的划痕也越来越多。
就当易遇登上楼梯口时,一只在天花板潜伏已久的怪物朝易遇扑去,于此同时,我扣动了扳机。
“砰”——
最后一声枪响,在空旷的地下层里回荡,子弹伴随飞溅的液体,在铁壁上擦出火花,而后化作一道抛物线,滚落在铁网上。
叮哒。
叮哒。
15.
我擦去枪管上沾上的液体,安抚好躁狂的怪物,走回到三楼的甲板上。
船外正值太阳缓缓西下的傍晚,我垂着头,双手交叉搭在白色栏杆上,海风裹着寒意拂乱我面具下的鬓角。我眺望着远处红得像鲜血的夕阳,回想起刚才那一声枪响时像罂粟花盛开夺目的一幕,我面无表情地仰起头,望着被余晖倒灌得血红刺眼、空无一物的天空,我干笑了几声。
真是荒谬至极。
我怀着救我爱人的想法来到于此,事到如今,却要将我的爱人置于死地。
12年的时光,仿佛行走在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上,我永远走不出这命中注定的死局。
“你还好吗?”耳边传来不合时宜的声音。
嘴里原本止住的笑声继而又蹦出一声冷笑。
“你觉得呢?”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我的老伙计?”
“……”
对方缄默不语。
“系统,”
我平稳了下呼吸,神色凝重地喊他。尽管他还是保持沉默,但我清楚他在认真倾听。
“今晚,如果可以,就帮帮我。”
“不要让任何外力插手。”
搭在栏杆上的手相握成拳,在皮肤上勒出道道红痕,随着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捏紧的指尖无力散开。
“我只想结束这场该死的游戏。”
结束这场布局了28年,寄生在易遇生命上的游戏。
“好吗?”我求他。
以往的副本里,我坑蒙拐骗,威逼利诱,撒娇卖萌,无所不用其极从系统那耍滑头,但这一次,也是我唯一一次,我真心实意地求他,求他显灵,求他只手遮天,帮帮我。
我再也等不起一个十年,一个只能和易遇相遇却不能相爱的十年。
他明明近在咫尺,而我可望不可及。
许久,我的耳边只有重复翻滚的涛声,一层接着一层,直到海浪将夜幕从东边掀起,残月高挂,船笛啼鸣。
正当我以为我的请求会落空时,我听见沉重的笛声中夹杂着一句沙哑的,不轻意捕捉到的应答——
“仅此一次。”
话毕,笛鸣声落,各楼层的廊灯逐渐亮起,此刻波瑞阿斯号犹如一颗璀璨的星辰落于漆黑的海面,缓缓驶向北大洲。
我不知系统以他的能力能允诺我多少,不过我打心底感激他这些副本世界的相伴。
我轻声道了句谢谢。
没过一会,楼梯处传来鞋子踢踏铁网的声音。我回过头瞥去,来者正是我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船主人,真不错啊!”
“还是您主意多!”
一电集团的负责人冲我竖起他大拇指上金闪闪的金戒指,高兴地在我背上拍了几下。
“哪里哪里。”我虚伪地笑着,拂开他搭在我背上肥厚的手掌。
“没有负责人您下午的指点,我自然也不会有这绝佳的灵感。”
“哎!你个臭婊子……”
后面不堪入耳的两个字在他遇上我阴郁锐利的眼后,又惴惴地吞了回去。随后他卖力地冲我挤着眉,仿佛下午他威胁我的这码事在他这已经一笔勾销。
“船主人,我们的观众朋友们都很满意下午的演出,想认识认识传闻中的您”
“他们盛情地委托我邀请您出席今晚的晚宴。”
“您看可否赏个脸呢?”
身居高位的人向来能把没有拒绝余地的话说得如此好听。
不过也正合我意。
我抿嘴一笑,“好啊。”
负责人见我答应得这么爽快,不免犹疑地上下扫视了我,没察觉出我有什么端倪,便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微微笑着,抬步上前,与负责人一前一后上楼,来到富丽堂皇的宴会厅。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和中午就餐的餐厅内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侍者忙碌地端着香槟、葡萄酒与菜品穿梭于过道,身姿窈窕的舞者在舞池中央偏偏起舞,而舞台上的管弦乐队沉醉地闭着眼,为宾客演奏悦耳倾心的音乐,将演员的生死之状割裂在脑后。
我环视大厅四周,看到不远处一个贵族正满意地听着弦乐,侍者给他上了一道三分熟的牛排。他兴奋地举起刀叉摩擦,然后优雅地落在牛肉上,餐刀插入,切开,血水从肉的纹理间溢出,在餐盘上圈出醒目的红。那贵族毫不在意地叉起那块
三分熟的牛肉,放入口中咀嚼,汁水从嘴角渗出,而后他托起一旁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餍足地用餐巾抹去嘴角的猩红。
那一幕,他吃得仿佛不再是牛肉,而是人的血肉,而在每一张宴会桌上,那一道道美味佳肴成了屏幕里各种断裂的、鲜血横流的人体残肢,我看着观众们争先恐后地拿着人的手、人的腿在啃咬,叉着人的内脏在分割,不完整的头颅被放置在菜品的中央作为装饰品点缀。
恍惚间,我看见了易遇。
我眼睁睁地看着支离破碎的他被侍者端上餐桌,放置在餐桌的中央,残肢顶上那颗毫无血色闭着眼的头颅,配合着浅色摇曳的头发显得格外瞩目。我惶恐地伸手摸向腰间的手枪,看着观众举着刀叉朝他蜂拥而至,就在刀锋快要落下的瞬间,他朝我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暗沉、了无生机的眼眸。
可我分明从他的眼里读出了怨恨。
“船主人!”
负责人喊了喊我,吓得我浑身一震,
“准备上台了。”
“哦。好的。”
我收回掩盖在枪上的手,拍了拍发涨的脑袋,重新打量起四周,餐桌上的美食恢复了它们应有可口的模样。
我想我大抵是快要疯了。
我强忍着胃部反刍的冲动,双手交叉抱臂,站在舞台旁,听着负责人在舞台上富有激情的演讲。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很高兴你们能登陆我们波瑞阿斯号,观赏我们极致、刺激、独一无二的表演……”
“现在就有请我们的船主人隆重登场——”
说罢,负责人手掌指向我,舞台的追光灯也照亮我所在的方寸之地,将我暴露得无影无踪。我坦然压了下帽檐,迎着热烈的掌声,我缓缓拖着披风走上舞台。
“非常高兴大家能满意这两天我精心策划的演出。相信今天下午的表演,大家应该还意犹未尽。”
“小人不才,特意在知道今晚的宴会后,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惊喜两个字一出,底下的观众便来了兴致,纷纷欣喜地盯着我,不免有几位俏皮男士还吹起口哨助兴,就连站在一旁的负责人也暗自露出诧异的神色。
“首先呢,这个惊喜演出需要选一位幸运儿,”
我愉快又慵懒地在台上踱步,环顾了一圈,最终在观众们好奇的注视下,我挑选了刚刚那位吃牛排吃得津津有味的贵族。
好像是我打扰了他吃饭的雅兴,那位贵族一脸错愕地看着我,随后不悦地起身,在观众激烈的欢呼下,上了台。
宴会厅顿时熄灭了所有照明,只剩下舞台的追光灯照亮了我和他。
“你要干什么?”那位贵族局促地站在舞台前沿,没好气地小声冲我问道。
而我只是温和地拍了拍他,说,
“放轻松,一会就结束了。”
我在他不耐烦的注视下,掏出了手枪,离开一个身位从侧面对准这位贵族的太阳穴。
刚才还充斥着热闹的宴会厅即刻鸦雀无声,就连舞台后方的管弦乐队也停下了演奏,略感不安地盯着我的后背。
我站在台上观察每个人的表情五彩缤纷地变化着,就连旁边负责人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惊恐,脸上扭曲的五官仿佛在说我的活祖宗你这是闹一出。
“现在,既然参演人员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我惬意地单手插兜,爽朗地朝台下众位说道,
“这场名为——《最后的晚餐》——的惊喜送给在座的各位!”
话音刚落,我扣动了扳机,红如焰火的血块和粉如胭脂的脑花从这位贵族头骨的另一端炸出,犹如为庆祝开演迸射而出的彩带,高高地抛在空中,飞溅到舞台、餐桌、菜肴,洒在前面几桌观众的脸上。
那几位观众呆愣地看着我,看见我那一半挂着血滴却仍然平静微笑的侧脸,而后摸了摸脸上的血液,定睛看了看。
接着死一样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秒钟,尖叫声拔地而起。
台下的观众们惊慌地丢下礼数,丢下高雅朝门口跑去,身上光鲜亮丽的衣服衬托出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是何其苍白。他们簇拥地挤在门口,让侍者推开厚重的大门,费劲推开后却怎料门后是另一个意外惊喜。
门打开的那一刹那,等候已久的怪物从外面涌入,最前面的观众和侍者被怪物削去了脑袋,只剩颈部鲜血喷溅无意识倒下的身体,原本洁净雪白的门扉被染得一片深红。
一时间尖叫声转而从宴会厅的边缘席卷回室内,人们慌乱将美食掀翻在地,践踏在脚下,厚重的血味掩盖住原先美味的香气,充斥在整个宴会厅,宣告死亡的到来。
我满意地看着眼前一派混乱的杰作,在追光灯的照射下,我的心情变得无比的开朗。我撑平双手转过身,看着我拉长的背影上双手捂着脑袋已然崩溃的负责人,笑问,
“怎么样,喜欢吗?”
“什么?”
负责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演出啊!”
我笑着指了指台下,
“你们不是喜欢看表演吗?”
“这次就换你们当演员身临其境体验一下。”
“毕竟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浅笑着,转着手里的枪。
负责人听了我的话,久久才从眼前的惨象回过神,口里咒骂道,
“你个疯子………疯婆娘!”
“我辛辛苦苦地拉资造的船,辛辛苦苦地经营的节目,花了我所有的积蓄!”
“可你却毁了它!为什么!”
他凶狠地冲上前抓住我的衣领,仿佛下一秒要将我生剥活剐,而我抬枪止住他怒火的发作,
“为什么?因为这船上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恶心。”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需要你活着,你早就是个死人了!”
我收起笑,将这十二年积怨已久的怒气朝他吼道。
这位负责人听闻,蓦地松开手,愣愣地向后倒了两步,然后失心疯地捧腹大笑,
“哎呦,船主人,我是真没想到你美人之下还有着这么颗菩萨心肠。”
“恶心?你靠着我日子过得如此滋润,如今你跟我说恶心?”
“哈哈……我呸!”
负责人愤怒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你和我早已是一丘之貉了,”
“怎么,你把我、把他们杀了,你身上的血就不是血了吗?”
他笑吟吟地背着手直视我的枪口,步步往后倒退。
“你该不会还天真地以为你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吧?”
“船主人,哦不,应该喊你——”
“杀人犯。”
“你闭嘴!”
我大声呵住他。
就当我将要开枪射杀他时,负责人却突然灵巧地闪开,转身将后方一位管弦乐队的成员甩在我身前,砸偏了手里的枪。
枪声响起,子弹只从他肩上擦过。等到我将面前的人推开时,已然不见那位负责人的身影。
16.
待到我追出宴会厅,船上的4-5层乱作了一团,怪物肆意地潜伏猎杀观众,惨叫声在各处此起彼伏。与之相反的是,2-3层演员楼层今夜则却安静得出奇,仿佛空无一人,没有一个人出门活动,也许是系统暗中帮忙使然。
我跨过廊道里倒地不起的人,他们当中有些还保持着清醒,嘴里呢喃着向我求救,或是还有余力地抓住我的裤腿,嘴里不断念道我给你钱放过我救我出去等。
然而一般遇到后者的,我都会漠然地上膛,开枪,帮他们早点结束这场噩梦。
踏着血泊,我来到一电集团预定的包厢房间。我一间一间地打开房门,将里面躲藏的漏网之鱼一一枪杀。
枪声利索地一声接着一声在走廊里回荡,很快我打空了一个弹夹,金属的弹壳逐一洒落,落在鲜血中,而后带着血液分散在地毯上滚动,在脚下绘制成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只可惜唯独不见那位负责人的身影,他肩上有伤,应该会在这附近采取物资包扎或是取回武器。于是我举着枪谨慎缓慢地贴在墙壁,再次检查每一间房间。
每一次开门,面目狰狞的尸体呈现在我眼前,他们躺在血河中死不瞑目地望着我,像在控诉我临时起意的伪善,尽管我深知他们并不无辜,可负责人那厌恶的声音在我脑袋里响起——
你不会以为杀了我们你就清白了吧?
你不会还想着做回一个普通人吧?
杀人犯。
我晃了晃脑袋,将那阴魂不散的声音晃至脑后,但低头看到漫延到脚边的鲜血,已经开枪到麻木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结束这一切。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我这肮脏、脆弱的一面,尤其是易遇。
我理应是他认识里可靠的商业合作伙伴,友好的邻家姐姐,纯洁善良的爱人。
而不是……
我站在门口,抬起头,我的身影正好映照在走廊的古铜镜子里,披风不知何时起消失,身上皮质马甲到处挂满血渍,左臂的白色衬衣早在宴会厅内射杀贵族时就浸湿成深红色,对比起深黑色的面具和脸上干透褐色的血痕,我的脸却惨白得近无血色,眼角里爬满睡眠不足的红血丝。
镜子里的我,陌生又诡异。
我失神地望着,一时间走出房间门口,竟没有找到掩体躲避。
就在这时,船忽然向着一边大幅度的倾斜,我踉跄地转身扶着一旁五斗柜站稳,隐约中我看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冒出一个臃肿的身影。
“去死!”
“____!”
两道声音同时地在我身前身后响起,其中一道声音急切地喊出我的真名。没等我大脑做出反应,走廊尽头的一声枪响,有个人猛地从我身后将我扑到在地,帽子掉落在地毯上,金发倏地散开。
随后船开始剧烈地朝另一个方向倾斜,就这样,那个人紧紧地抱着我,滚到了一间房间内。
等到船恢复平稳,我缓过神撑起身,偏头看去,才发现扑到我的人竟是易遇。
“易遇!”
看着他闭着眼,蹙紧眉头,我连忙喊他。
听见我的声音后,他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铅灰色的眼瞳里满是我惊讶担忧的神色。不知为何,他没有死亡迫临的恐惧,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轻笑一声,慵懒地收紧了环抱我腰间的手,将头埋在我的颈侧,发出一句很轻很轻,被海风掩盖而过的叹喟。
“总算找到你了。”
而后,他拉起我一同起身。察觉到我一直担心地盯着他身上的血迹,他温柔地给我抹去我脸上的血,摇了摇头。
“我没事,刚刚没有伤到我,这些都不是我的。”停留在我脸颊上的手轻微地捏了一下,易遇弯弯的眼眸里似装着海面上潋滟的月光,仔仔细细地描绘着我的脸。
“把这个给我吧。”说着,他没等我回应,便自顾自地从我手里拿过枪。
“在这里等我。”
他坦然迈步到门缘,听着外面的动静,接着猛地抬手朝外一个方向,几声利落的枪响后,他收起枪,回过身看着我。
“那个人已经解决了。”
“船主人,现在,我们去哪里是安全的?”
他笑着看我,
“去顶层的白色房间。”
“好。”
易遇扬了扬手里的枪,说,
“枪我先借用一下,一会还你。”
说完,他握起我的手。
“失礼了。”
易遇一路上牵着我,走在我身前,踩着地上的血池,跨过尸首,在甲板人群中逆流而行。他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掌,我自知这样的举动是暧昧的,不合时宜的,可我还是不可抵抗地,任由他牵着我冰凉的手。
在甲板的楼梯上,海风鼓动他的刘海,落荒而逃的人从他身体两侧狼狈而过。
注视着他在人流中毅然为我开路的背影,在这一帧画面里,我竟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看不清那些奔涌向下的人狰狞的表情,慢到铁壁上的壁灯在余光中由点被拉成了一条条很长的线。
同时,这一帧的时间又过得很快,快到令我发觉曾经不过是只爱赖在我家,还是青年模样的易遇,如今却已长大成人,与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我的手指仍摊开着,仅有他的手是紧实地抓牢的,踏实的温度从手心里传出,紧贴的皮肤沁出了汗。
就在登上顶层的这段时间里,我想起了,以前在他的支线副本停留时,我曾从一本书上读到了一个故事。
一个讲述着英勇的屠龙者,为了爱人的王国,历经厮杀,不得已终成了恶龙的故事。
故事的终章,屠龙者最心爱的人站在王座前,面朝她底下的臣民。她脚下失控的王国犹如一辆高速行驶的电轨车,在生锈的轨道上轰鸣,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岔路,一头是悬崖,另一头则是被捆绑在铁轨上捂住嘴,动弹不得的,还是人类的屠龙者。
而她的手边便是能改变轨道的摇杆。
倘若她什么都不做,电车就会跌入悬崖,她的王国和子民将不复存在;倘若她拉动了,牺牲的只会是她的爱人,那个用尽一生一心一意为其付出的爱人。
我原以为故事的结尾能迎来反转,但在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拉动了摇杆。
我看后大为惋惜,把书摔在沙发的一角,怅然地摊着手,一副看淡了人间生死的空然。
易遇看了,端着一杯水,坐在我旁边,捏了捏我拧成一团的眉心,
“怎么了,故事不好看?”
我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易遇,”我侧过头喊他,
“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你会怎么做?”
易遇听后怔住了下,莞尔笑笑,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指甲钳,认真地托起我的手,替我修剪指甲。
“我会想方设法地来到你身边。”他嘴角敛着笑意,淡淡道。
“那如果你来不了呢,”
我偏头看进他那双动人的灰色眼眸里。
“如果我和你只能行走在对立的两岸呢?”
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依然专注地给我剪着指甲,也不知他是在思考,还是早有答案在钓我胃口,直到他放下剪好的那只,托起我另一只手,才开口,
“这样的事不会发生。”
“我一定会来到你的身边。”
“即便你这样做,穷尽一生换来的只有死亡?”
我承认我这样说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想来他听后会有所忌惮。
只是怎料他听后,依旧风轻云淡地剪走我手指上的倒刺,完了后亲昵地吹了吹我手指上的碎屑,拉起来亲了又亲,而后郑重地放到他的心脏上,泰然地笑道,
“那也没什么不一样。”
“比起死亡将你我分离,我更害怕是你的心放逐了我。”
他虔诚地说着,丝毫不觉得他这番肉麻的话已经点燃了我的全身。我双耳通红地抽回手,并顺手抄起沙发上的抱枕丢了过去。易遇像是早有预料般,侧身躲过,放下指甲钳,一阵嬉闹后他倾身钳住我乱挥的手,将我摁倒在沙发上,埋在我脖颈处,吻像细腻稠密的春雨没入泥土,落在我的颈侧、我的锁骨,氧得我忍不住弓着腰,抓着他的手背轻哼。
没一会,我听见他挑拨我耳边的头发,低低笑出声。
“不过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找到你,”
“同党也好,共犯也罢,”
“你身边的那个人的位置,只能是我。”
想到易遇说的这些话,我不由得用力,回握紧易遇的手。
17.
来到顶层甲板,我空出的手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那间白色房间的门。
房间内只放置了简单要用的家私,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摆放着各类勾圈画点的报纸和一些纸质文件,另外一侧则放置着一张小巧的两人位沙发,沙发后面的通道通往卧室与阳台。
与外面人间炼狱相比,这里静谧的空间无疑是安全的。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疲惫一下子侵蚀了我松弛的神经。
我迈步上前,想走到沙发上坐下,却没走两步,一股反作用力牵制着我往后倾斜,刹住了脚步。等我回过头看,才发现我和易遇仍保持着上来时手牵着手的动作。
我对上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笑意,嫌少见他这番严肃的模样,令我松懈下来的精神不由得又紧张了几分。
我猜不出易遇是否认出我的身份,也许是认出来了,但我祈祷他不要问我,即便是认出来了也不要说出口,这样我还能充耳不闻,蒙混过关,当个傻子。
只是,易遇向来不会让我有这样的机会当傻子。
他拽紧我试图抽开的手,朝我走来,将我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如果这次放手了,你又要离开我了,是吗?”
他平静的话里带着我从未感受过的怒气,微弱,却又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不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像是把自己哄好了,舒展了眉峰,垂眸对上我的视线,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拇指不安地摩挲着我的手背。
“不是说好了,”
“等到再次见面,你就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我。”
他另一只手绕到我的脑后欲要解开面具的绳子,而我没有阻止他。
“____。”
他再次真真切切地唤我真名。
随着他的呼唤,面具倏然掉落在地,我的易容术也随之消散,还原出我原来的模样。
他是如此聪慧,仿佛从登船的那一刻起我就毫无保留地站在他面前,我的伪装只是一层皇帝的新衣。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我避重就轻地问。
易遇没有马上回答我,只是抬起手,小心替我理好交错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来到额角,继续顺延而下。他柔情的目光就这么追随着他的指尖,像一道道无声的轻吻。
“在餐厅。”他简短地说。
缄默在我和他之间野蛮地生长。
当下,我突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错,一个天大的错。
我以为我爱易遇,说不上比他爱我有过之,但起码也是旗鼓相当,是我所能偿还的爱。
可直到我身临其境走到现在,才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低估了易遇爱我的分量,他的爱早已跨过了时空,跨过了次元,融入进我的血液里,似日日朝朝升起的暮色,我的心在敲击暮色的鼓。
我挽起他停留在我脸颊上的手,看着他满是我倒影的眼下是淡淡乌青的眼圈,细小的眼纹开始从眼角发芽。那一刹那,我身披那一层坚硬的铠甲自心口开裂,而后四分五裂从我身上剥离,露出那个最原始、怀揣对他的爱,一步步踩着岁月的脚印,走到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我。
不争气的思念溃不成军地夺眶而出,千言万语,心乱如麻,只汇聚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谈不上是哪件事对不起易遇,是我没有准备好一个合格的爱人的身份,是我不告而别让他又再次等了一个十年,还是历经了那么多个副本中我无法回应他响亮的爱意。
也许,打从一开始,我和他就不可结缘。
“易遇,对不起。”
爱是时常亏欠。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爱我爱得如此的不聪明,而我贫瘠地无以回报。
易遇默默地听着,捧着我的脸,为我抹去掉落的泪水。
“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____。”他轻轻刮了刮我沾着泪的鼻翼,哄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在我面前说对不起。”
他温柔地揽我入怀,轻拂我的肩膀,就像十二年前那个他寄宿我家的夜晚。
“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还有,我很想你。”
18.
我和易遇依偎在沙发上,涉及主神空间的事我无法直接说出口,于是我和他的交谈更多的像是在打哑谜,我出谜题,他猜谜底。
我讲述起我是因何来到这里做起船主人,又是为什么突然从他身边消失了近十二年,以及我来这个世界的目的。等到易遇将所有的信息理解出来,并串起来时,他愣神地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搂过我,将我搂进了一个结实的环抱。
他剧烈的心跳声从他起伏的胸膛里传出,他一手横在我的腰间,另一手则拨弄检查我衣服带有血迹的地方。
“怎么了,易遇?”我拍了拍他的背,却察觉他整个人居然在发抖。
“下次做这么危险的事,能不能先告诉我?”他收紧环抱,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骨肉里。
“这只是我一时兴起的决定,我也不确定有多大的把握。”
“况且,现在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那条栓在易遇身上无形的铁链,总算被我砸碎了。
“易遇,”我枕在他耳边喃喃道,
“你自由了。”
感觉到底下的人僵直了一瞬,我笑着坐起身,抚摸着易遇的脸,补充道,
“我也自由了。”
“现在,我们可以做爱人了。”
易遇惊讶地瞪圆了眼,转而嘴角翘起,眉眼又恢复起他以往弯翘的弧度。
“姐姐就知道吓唬我。”
易遇托着我弯曲的脊骨,额头抵在我的额前,像猫一样左右蹭了蹭。
“那我可以吻你吗?”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清亮的月光,我不知不觉沉溺在里面,流连忘返。
“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我亲爱的爱人。”
他说话真的好犯规哦。
他都这么说了,我怎么能恨得下心拒绝。
我点了点头。
一个阔别已久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我的唇上,滚烫的呼吸驱赶走原本停留在鼻腔里海的咸味和血的腥味。易遇一遍又一遍飞蛾扑火般舔舐、嘬吸着我的嘴唇,像是在诉说一句深情的话——
我爱你。
我爱你,从不依仗你的人性,而是倾注我的真心。
19.
船平安地抵达北珠港。
当今的北大洲政府对波瑞阿斯号上的节目也有所耳闻,于是早在船到达港口之前,军队就将港口包围得水泄不通。
我换了一身轻便的着装,伪装成对节目不知情,正常来旅行的游客,和易遇一起下了船。
军队核验好我们的身份后,便将我们放行于北大洲境内。
沿着海边走过一段路程,回头再望去,巨大的波瑞阿斯号浮在海面上,犹如一座沉重的刻碑,上面刻写了同一时间线却截然不同的两段故事,若不是脚下踩着实地的触感,我还以为另一段故事,只是一场我个人自私的梦,掷我于红尘滚滚中轮回。
我转过身,看见正驻足等我跟上的易遇。
今日晴朗无风,海鸥成群结队停歇在街道上。
“易遇——”
我朝他呼喊,脚步逐渐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进来,穿过振翅飞扬的海鸥群,我扑进了他展开手臂的拥抱里。
20.
过去你曾寻过
某段失去了的声音
落日远去人期望
留住青春的一刹
风雨思念置身梦里总会有唏嘘
只求望一望
让爱火永远的高烧
青春请你归来
再伴我一会
若果他朝此生不可与你
哪管生命是无奈
过去也曾尽诉
往日心里爱的声音
就像隔世人期望
重拾当天的一切
此世短暂转身步过萧刹了的空间
——袁凤瑛《天若有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