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遇】声声道从前

•清水,520贺文,伪现背

•假设现实世界能保留副本记忆和情感

•老夫老妻,人是OOC的,文是无聊的,将就看吧

•BGM:봄눈-10cm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最爱我的你,会将我遗忘。

01.

经常辜负一个人的真心是要遭报应的。

然而这个报应,没有降临在我这个罪魁祸首上,倒像是上天为了故意愚弄我般,落到了一个本不应该落到的人身上。

易遇他,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

那天,太阳照常升起,我如往常从床上醒来,茵绿的光线在窗帘罅隙里生根发芽,悄悄在昏暗的房间里支起了一个夏天。我迷着眼,盯着天花板轻微摇曳的光柱,伸手往身旁探去,被窝里空荡荡的,只触到还未来得及消弭的余温。

多少年过去,易遇还保留着早起的习惯。尽管偶尔会和我赖床,可他总是会比我起得早很多,然后下楼去附近的菜市场或者超市,买上今天烹饪要用的食材,再顺手去我们常光顾的早餐店,打包两份早餐。

晚年的他依旧乐此不疲地打理生活的点滴,还有我。

我慢悠悠地下了床,洗漱,再到客厅的餐桌。

就在要拿起加热器上的玻璃壶时,我忽然没来由地怔住,手指虚勾着壶柄。我低下头细细观察起眼下只盛着一半水的玻璃壶,然后松开手用指尖试探性碰了碰壶身——

是凉的。

不应该的啊,是早上走得太匆忙了吗?

我心里犯起嘀咕,转眼看了看易遇的杯子,杯底里只有一滴孤单的水滴安静地依靠着杯壁,也不知炎凉。

兴许是有急事吧。

我没有细想,只当作是老年糊涂生活中一段小小插曲。我按下加热键,细小的气泡开始缓缓地在玻璃壶里面升腾,抵达水面的那个瞬间咕噜咕噜作响,像是恋人早晨相拥在耳边的缱绻。

没一会水热好了,底座的加热器传出一声嗡鸣,我铺开毛巾摊在手心上,小心地握起壶柄,给我和易遇分别倒了两半杯白开,随后又兑了凉水和蜂蜜。

忙活好后,我拉开座椅,戴起老花镜,翻阅今天的报纸,静静等易遇回来。

时间会在全神贯注的阅读中不知不觉地流逝,但今天视乎格外长了。

我抬头看向墙壁悬挂的木制挂钟,那是我们二十周年纪念日在一家实木手作钟表店一起组装完成的,上面那枚漆黑的指针快要投入“Ⅸ”的怀抱。

竟然都快九点了。

比起先怀疑易遇,我还是先质疑起是不是钟表出了错,直到我走回卧室,拿起手机,赫然亮起的荧屏昭示挂钟的无辜。

怎么会这么晚还没回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疑惑地给易遇打去了电话,可电话的那头却出乎意料响着机械的女声,说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接着滴地一声掐断连线。

正当想给易遇再打个电话时,手机却抢先一步在我手里震动,我看了看来电人的姓名,是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

我有些不安地按下接听,

“喂,是____啊?”

“嗯,是我。”

“欸,你快点下楼到我们店里,你先生在我们店里坐着呢。”

听到这,我蹙起眉,心里把最糟糕的情况都想了个遍。

“他是不舒服吗,还是伤到哪了?”

“倒也不是……”听筒里一阵短暂的缄默过后,一声长叹升起,

“总之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步履匆匆地下了楼,来到早餐店附近,打远就看到易遇一个人坐在早餐店外沿角落的长条板凳上,两眼放空地望着水泥地,两盒打包好的早餐放置在桌上,旁边的小推车里红白黑各色的袋子鼓鼓囊囊,看样子今天又准备了许多好菜。

我正要走向他时,在一旁水龙头洗菜的老板娘眼尖先行将我截住,拉着我的手腕偷偷领到对角另一侧易遇看不见的巷子里。巷子里高耸的筒子楼刚好隔绝了今天明媚的阳光,冰冷的阴翳包裹着我们两人,只见老板娘眼神左右忽闪,压低声音问,

“____,最近你没发现你先生有什么异常吗?”

我摇了摇头。

“怎么突然这样问?”我的心随着老板娘的话泛起一阵心悸,从灿烂的光芒滚动进巷子幽暗的深处。

“他刚刚来我们店里买早餐,买完后就站在我们店门前,要不是我出来洗菜我都不知道他没走。”

“我问他怎么还不回家,你猜他回我什么?”

“他问我,他的家在哪里?”

“他还说,他记得他的家应该早就没有了的。”

02.

我不记得我后面又和老板娘说了什么,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强装镇定地从那阴湿的巷子里走出。

人的大脑结构复杂又狡猾,在接收到超出自己范围内能接受的事物时,总会选择切出那段信息理解消化过程的记忆。

直到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易遇面前。

岁月不饶人,可我却不这么认为,甚至私以为它和我一样,对容颜姣好的人青睐有加。易遇的面容仿佛和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除了曾经一头深咖色秀丽的头发褪成了银白,脸上新添几道的皱纹将年轻时的清秀俊朗,渡化为年月沉淀的成熟与处世不惊,身上常穿的服饰从西装革履改为了舒适贴身的衬衣,唯一没变的是放置在左胸口的怀表。

他就像是世间精心雕刻的一座雕像,独自承载了岁月静好的霜。

我的影子逐渐掩盖他脸上熙和的阳光,察觉到我的到来,易遇抬头看向我,嘴角扬起他习以为常礼貌的笑容。

“早上好。”他似乎没有记起我是谁。

“早上好。”我没有突兀打断他,毕竟我也刚刚从断片的混沌中承认眼前发生的事实。我顺其自然地坐在长条板凳另一角,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搭话闲聊的过路人。

“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

“你是在等人吗?”我看了眼桌上打包的两份早餐,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他怔住了片刻,转而语气柔和地说,

“嗯,在等人”

“那她怎么还不来啊?”

易遇闻言,低垂下眼眸,盛夏抓住谈话的间隙,知了知了地叫嚣着。

良久,他静静地看着眼前水泥地上金灿灿的阳光,淡淡开口道,

“不会有人来了。”

“只是我自私地在想,要是有人来接我就好了。”

“记忆里好像总有这么一个人,会奋不顾身地朝我走来。”

“可我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了。”

“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吧。”他低下的嘴角又重复上扬,双眼弯弯地看我,阳光跌进他眼里铅灰色的幕布,明亮而刺眼,却烘烤不走流转的悲怆。

“怎么会呢。”我揉了揉鼻头的酸涩,反驳他,接着站起身,提起桌上的早餐,来到小推车旁,朝他伸出手,

“走吧,这位先生,该接你回家了。”

话毕,易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上一秒还落空的愿望顷刻间得以实现,喜悦从眼底泛滥,熠熠生辉。

“真的吗?”他半信半疑地搭上我的手。

“当然。”我调侃道,“有见过这么老这么软弱,还专拐小老头的人贩子吗?”

易遇听后,忍不住笑出声,

“只不过人贩子也不会长你这样的?”他拉住我的手,和我并肩走到阳光下。

“为什么?”

易遇牵着我的手,侧过头认真地端详起我的脸,不假思索地说,

“不知道,”

“只不过看见你的那一刻,心是这样说的。”

半路上,易遇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他执意接过我手里的推车,问我是不是他的爱人。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

听完我说的话,易遇的嘴角一路上就没再掉下来。看着他心情大好的模样,我问他在笑什么,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看了我一眼,笑意更深。

他说,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幸运,

庆幸自己原来不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活着。

说罢,与我相握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03.

要说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什么样的反应,比起恐惧、担忧,更多填充我内心的是惊诧与羞愧。

我竟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易遇已经默默爱了我那么多年,犹如一场温润连绵的晴雨。

硕大的雨滴打在人的身上是会疼的,但易遇的爱不是。他爱得谦卑,爱得谨慎,摇摇欲坠的雨偶尔落在我身上,正如他心底执念成狂的挽留,可也仅仅是打湿了我,却未化作水牢,将我禁锢在原地。

比起拥有我这一生,他更希望我自由一生。

当爱与被爱的角色突然转换,我居然在这一刹那突显彷徨与无措。

我实在是被易遇保护得太好了。

04.

常言,医者难自医。

那天到家后,易遇疲惫地窝坐在客厅上的摇椅小憩,待到醒来时,他有些迷惑看着我,问,他今早是否买了菜回来。

我点了点头,编了个慌,说他买完菜太累了,回来早餐都顾不上吃,就躺在摇椅上。

易遇挠了挠头,是吗,他问道,对此有些不太相信。

咯,我指了指桌前热好没多久的早餐,赶紧吃吧,别一会又凉了。

好好好。

易遇温柔地笑道,起身走到餐桌前,拉开座椅坐下,而我则躲在厨房里,抿着嘴角,忍住眼底翻涌的泪水。

我没有勇气告诉易遇他刚刚失忆这件事,尽管到了这个年纪我们都深知,大大小小的病灶会踩着死亡预演的脚印徐徐而来,可这次我贪心且诚恳地希望,上天可以给予最后的仁慈,让易遇晚一点察觉。

至少能在我的付出丰盈满他内心的不安为止。

于是,每每趁他记忆模糊的时候,我守在他身边,牵起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介绍我是谁,正如那些年我进入副本时他一次又一次找到我,向我述说他的名字。

有时,到了去医院复诊的日期,我便领着他,争分夺秒地去到易遇以前工作的医院里,找熟人挂号开药,然后再争分夺秒地牵着他出来,回到家哄他吃药。

还好过程中,对此不清不楚的易遇没有剧烈地挣扎、发问,他不吵不闹,乖顺地配合我,任由我牵扯他跑东跑西,就像草原上那一只屁颠屁颠粘着牧羊人脚后跟的小羊羔。

这种放下身心的坦然,反倒令我这个偷偷摸摸、对他有所隐瞒的人感到煎熬与愧疚。

有一次我问易遇,既然都记不得我是谁,就不担心我说的是假话,对他图谋不轨吗?

他听后,像是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扑哧一笑,笑得不停。

不一会,他舒展开眼角的皱纹,问我,

“那我倒要听听你对我这个糟老头要怎么图谋不轨了?”

我不语,自讨没趣地松开搀扶他的手,一个人快步流星地往前走着。

“欸,欸,老伴,我错了,不逗你了。”

易遇焦急地跟在我后面,轻轻扯了下我衣角,让我停下,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指执意地从指缝间穿过,十指相扣。

“明明生病的人是我,怎么脾气比我还大呢?”

“怎么,你要嫌我了?”我不满地横了他一眼,收着力作势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你生病了我伺候你带你去医院,你还敢有脾气了?”

“没,我哪敢。”易遇忙慌摇摇头,捧起我那被交叉相握的手,视若珍宝地抚摸着,轻轻在手背上拍了一下。

“要嫌,也是我怕你会嫌我。”说着,易遇有些难过地皱起眉,

“你说,我怎么就忘了你是我爱人了呢?”

“明明过去我这么爱你……”

他边走边说,越说越小声,后面的话我听得不太真切,直至走到一个红绿灯口,绿灯亮起,他却骤然停在了斑马线前,我不明所以转头看向他,正好对上他垂下凝视我的双眼。

视线重合的瞬息,他那双好看的眼眸即时涨起了灰色朦胧的雾,我少有地听见他声音颤抖着,乌云在他的声带聚集,有一场苦涩的雨要落下。

他低下头问我,以前的他是怎么爱我的?

简短的问句,过到我的脑海里却犹如惊雷般闪电贯穿云雾,白光一闪而过,只留下一片寂静的虚无,连一个标点符号也不曾凝结出来。

我一时被问得语塞,不知从何说起,像是被看穿灵魂深处的本质,是寥寥无几的枯瘠。

“可不可以和我讲讲以前的故事?”见我没说话,易遇以为他的话让我受伤了,捏了捏我的手掌,黯然怜惜,

“抱歉,我不是故意忘了的。”

“我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似乎说情太过言轻,说爱太过沉重,最后他难得笨拙地说,

“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我,指尖沿着我的下颚勾勒起我那被岁月刮花的脸颊。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的灵魂一直在告诉我,让我尽管追随你。”

“它在挂念你,”易遇指了指他的心脏,“每一次我脑海空白的时候,它都怪我,它说我怎么能把最珍贵的你给忘了呢?”

“所以,和我讲讲以前的故事吧。”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和易遇说,够了,你都已经不记得我了,还谈什么想不想爱不爱的,对自己过于苛刻了,过于虚伪了。

虚伪到我打心里情愿你倒是彻底把我忘了吧,这样你就不会自愿受困在这残破不堪满是破绽的牢笼里。你大可以大发雷霆指责命运的不公,倾诉你的愤怒,痛苦从你的脊骨破碎,倾巢而出,也可以自私淡漠地装个傻子,利用我度过余生的晚年,没有人会怪罪一个连爱人都遗忘掉的可怜人。

可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安静地、按部就班地接受它发生在你身上,甘愿诚服你身心弥留的温痕,为我俯下脊梁。

如同你曾说过的,我的存在是你真正活着的证明。

那场未来得及落下的雨,承接在我眼底,我盯着易遇那双一见如初明亮的双眸,视线忍不住移开,朝他身后远眺,晚霞的橘红色在我眼里晕染开。

绿灯再次亮起,盈满了眼角的余光,我晃了晃易遇的手,听见我的声音些许哽咽,它口是心非地说,

“走吧,我慢慢讲给你听,”

“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

05.

要说故事的开头总是戏剧的,人也是。

前半生是我失忆玩消失,后半辈则是易遇失忆玩失踪。

时间就这么在我虚虚掩掩下过去了两周,但纸张终究只是纸张,叠得再厚,再密不透光也好,最终还是被火舌烧出一道丑陋的口子。

我不清楚易遇是从哪一天发现他的记忆出现了异常,他向来很会风轻云淡地掩饰,掩饰自己的慌乱不让我担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知情不说,我也就知情不问。

只可是,这个病,一开始瞄准的就是易遇的短板。

那天和前面几次走失一样,易遇的手机又联系不上人。

我深知我应该是要对这种突发状况习惯的,习惯要对一个病人宽容,但不甘自心底酝酿,我想不清我到底在不甘心什么,只是觉得易遇这个人有时执拗得过分,空长了一张嘴。

一想起平日易遇无故看着窗外,沉闷发呆的模样,顿时忧虑化作无意的火星,飘落在我心里,纵起了熊熊烈火。

我寻过好几个我们一同去往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易遇。正要打电话报警时,手机又如及时雨般在我手里震动,我立马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联系人,那里明晰亮着三个字——“亲爱的”。

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按下了接听,没等对方开口,怒火抢先一步争去了话语权。

“易遇!你为什么总不接电话?不是说好在家待着吗?你现在又在哪里?”

“……”

“你说话啊!”

“……”

听筒那依旧保持着沉默,我忽然意识到此时的易遇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了。

刚刚还蓬勃鲜艳的怒火,陡然被掐去了声息,寂灭后的烟丝糊在喉咙里,干涩难耐。

我无措地捏紧手机,软下了语气,试探地喊他,

“易遇?”

“……嗯。”

“我在……我的爱人。”

“对不起,易遇,我……”

听筒里那句含糊懵懂的爱称,截留了我余下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我幡然醒悟到那是他手机上对我的备注。失去记忆的他翻着他的手机通讯录,那里有着232位联系人,却依然从中拨通了我的电话。

在一无所知的世界里,我是他唯一可依靠的锚点。

唐突的爱意伙同晴天里一记响雷,奏响雨的合唱,我看似光鲜亮丽、衣着整洁地站着,行人匆匆从我身旁有说有笑地经过,内心里早已被倾盆的悔恨浇注成落汤鸡般,无地自容。

我不该对你发火的。

我有什么资格对最爱我的你发火。

歉意和担忧的话争先恐后地涌到嘴里,末了我还是选择让理性发言。

“易遇,你先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在……”

“波瑞阿斯号的港口前。”听筒那头的声音颤动着,像是一盘被水雾蒙过的磁带,字眼断断续续地播放,听得人耳膜泛潮。

最后一个字眼播放完毕,我却摸不着头脑。波瑞阿斯号原是副本世界里的产物,而我们身处在现实中,想想也只能是附近相似的景点。

于是,我大致猜出易遇在哪,那是一个靠江边修建的市政公园,江上偶尔会停泊一些船只。

我火急火燎地来到公园,果不其然在面朝江边的一个长椅上找到了他。

易遇一个人静静地倚靠在座椅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我步履轻缓地朝他走去,怕惊动了他,等靠近他身旁时,他没有发觉我的到来,依然专注地看着前方。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看见了一艘游轮停在江边。

那艘游轮的装横,像极了波瑞阿斯号。

易遇渴望地看着从船上走下来的游客,眼周红了一圈,早在我到来前他已经偷偷落过眼泪。

我知道他在期盼什么,我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的期冀。

雏鸟为了不再离别,他奋力振动他未长满羽翼的双翅,与云层相依,与四海为家,日夜交替的长空是他延展的飞羽。

自我相遇又离别后,他再也归无落脚。

我不该制造那么多次离别的。

宽慰的话惨白无力,我又有什么立场让他舍弃那些令他痛苦又珍惜的回忆。

“易遇。”

我轻声唤他,他的身体陡然紧绷,片刻后他木然地转过头看我,意识像是从破碎的永无止境的天空中走出,恍然走到了陆地上,那只长途翱翔的鸟,最终折翼落在了我怀里。

“易遇,”

“我来接你回家了。”

从那天之后,易遇终于认清了他身上的残酷,他已经无法再像从前轻易左右一个人的人生般控制他的发病,他无法预测他的记忆何时会逃离出他的掌控,失去是哪一段记忆,混淆的又是哪一段记忆。他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他。不安久违地从他的骨髓里生根发芽,盘绕至他的肺部,如鲠在喉,让他整夜像从海里抛掷旱地搁浅张口呼吸的鱼,在梦里辗转,时而惊呼地醒来坐起。

我心疼地起身搂过他,拍打他的背,曾经宽厚的能固执得扛下所有的背脊,如今薄得像深秋枝头将落不落被风凌迟的枯叶。

那些过去只在几个恍惚的瞬间瞧见的软弱,如今在房间静谧的黑暗中掷地有声,像早有预谋的海啸,将我和易遇淹没。

易遇半梦半醒地枕靠我的肩颈,泪水濡湿了我的睡衣。

____,待在我身边吧,求求了。

我不想忘了你。

别留下我一个人。

我安抚他,尽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我看不清易遇,但我想他的眼眶就像上次在公园找到他时,红得像那天红绿灯口难以忘怀的云霞。

不走了,易遇,不走了。

我轻声哄他。

睡吧,易遇,没事,我在这呢。

我抱着他,轻拍他的背,轻轻左右摇晃着。

下半辈子就换我来找你吧,

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不会再分别了。

那几夜,天干物燥,雨却在我肩头下得不停。

06.

按照医嘱,要时刻多带病人去记忆里熟悉的地方看看,加深印象。

追忆过往,这样老掉牙的约会套路,在我和易遇还年轻的时候,我调侃他,要是哪一天他神经兮兮地领我去怀旧,我会怀疑他是不是在外劈了腿,或者要变穷光蛋了,猫腻藏不住了,想要打感情牌用旧记忆挽留我了。

那时易遇听后,脸上近乎要崩裂的表情精彩到我至今后悔没拍下来留存纪念。

“你怎么把我想得这么损?”易遇哭笑不得,转而蹙着眉委屈地撅下嘴角看我。

“谁知道呢,毕竟上次说起喜欢的期限只有三、四个月时,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都没告诉我。”我逗他,

“说不定以后人老珠黄了,你对我就倦了、厌了、要找……”

没等我说完,一个猝不及防的吻野蛮地堵住我的唇,直到我实在憋不住气,急得直挠易遇的肩膀时,他才肯把我放开。

“净会胡说。”他揽过我,好似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额头久久抵着我的锁骨,也不嫌搁。

“我只爱你,____。”我听见他低吟道。

“我这一生,未尝喜欢过人,所以那个问题我回答不上。”

“当我意识到那是喜欢时,我已经爱上你很久了。”

“对你的爱,又怎么会有期限呢?”

如今,我和易遇手牵手去到市里的景区重游往昔,他执子之手,而我恰好到老白头。

也不知命运是应了哪句话,求仁得仁。

古镇里,今天是特殊节目,街道上人不少,我牵着易遇的手说,

“你不要松开了,这里人多,走开了一会就找不着了。”

话毕,身旁的人没有回话,我看向他,只见易遇正游神地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置身于热闹外。

我想,他最近失忆的频次属实是变多了。

但他还是用手指勾了勾我,应道,

“嗯。”

我牵着他,穿过人群,来到古镇的河道边,那里依然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放河灯,其中大多数都成双成对的情侣。

我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易遇,你还记得吗?”

“那两次情人节我回到现实时,我失去了记忆,是你告诉我我们现在的关系。”

说罢,我看向易遇,易遇正看着河道上越飘越远的河灯。

“砰——”

一声巨响自古镇街道尽头响起,猝然贯穿整个夜空,随后一朵金色的烟花绽放,一朵接着一朵。

我望向夜空中应接不暇的烟花,拍了拍易遇,却发现易遇的手竟不自禁地颤抖着。我愣了下,转而也了然了此时的他想到了什么,我拉紧他的手,向下扯了扯,示意他低头。

易遇朝我低下身的那一刻,我拥抱住他,烟花点亮了夜幕,驱赶走我们脸上的阴翳,我贴在他耳边说,

“易遇,我们已经是爱人了。”

话毕,我松开手,看着易遇眼中骤然收缩的瞳孔,我看出他记起来我是谁了。

我问他,累了吗,要不我们回家?

易遇紧紧拉着我的手,夜空五彩斑斓的火光倒映在他湿润的眼里。

他说,

再引领我走一段吧,

我的挚爱。

07.

如果有人问我,对于易遇是何种情感,我只能说,这不是一朝两朝说得清楚的。

这仿佛是一件很私人的事,私人到想对他施个魔法,把他缩小成拇指大小的小人,捧在手心里,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存在。

但同时又是一件很宏大的事,宏大到可以放下个人情结,想让这世人见识他的才华与谋略,铭记他的青春与遗憾,正如宝石因面世而璀璨,因璀璨而难忘。

人,一世间能有几个百年,终究难免会在现实主义目前衰老,血肉消逝,白骨入土,可浪漫与钟情会在理想主义里长存。

我本不喜欢下雨天,可因与你相遇,我开始期待每一个阴天,每一个雨天,我爱上那些曾经令我厌恶阴沉的天气。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对于易遇是何种情感,我说不上来。

我的灵魂深处是寥寥无几的枯瘠,在那里我破例给自己祈得了一场雨,心田滋养出一份狰狞、渺小又伟岸的爱。

真切地要说,我也只会说——

08.

下坠的失重让我不断挥舞四肢,直至手臂上传来温和有力的触感,我的腿虚空蹬了两下,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易遇担忧的眼眸。

“做噩梦了吗?”眼前的他正值三十岁,意气风发的年纪。

我看着他那双铮亮,眼角未延展细纹的眼,一下恍惚地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只是怦然跳动的心还没有从那个迟暮的晚年中逃离,

我紧张地捧起易遇的脸,左右转了转都看了看,确定他是货真价实三十岁的易遇之后,眼泪才终于舍得开闸般在眼眶里打着转,我呜咽地喊着他的名字。

易遇。

眼泪大颗大颗止不住地从我的脸滑落,我想我此时睡眼蓬松的,一定哭得很难看,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我只想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易遇,然后听着易遇一遍接着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应我。

“嗯,我在呢。”

“我就在这里,怎么了?”

“别怕,想哭会就哭会吧。”

“我在这陪你。”

等哭得缓过劲,我捧着他,缓缓地与他额头相抵。

我喊他,易遇,

他环抱着我,另一手则握住我的手掌。

“易遇,我爱你。”

我抽噎地告白着,完了又觉得这告白太滑稽轻浮了,眼泪又收不住地往外掉。

易遇听后,看着我泪眼婆娑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他伸手擦去我脸颊的泪水,然后俯下身抱紧我,任由我眼泪蹭湿他的脸颊。

他深情地吻向我,像是吻别了那场落在我心里的晴雨。

他说,

“我也爱你,____。”

09.

时光荏苒,我们慢慢相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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