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遇】春和景明

•易遇第一人称视角,软科幻背景。于2024/07/06重修.

•预警:主要角色死亡。

•BGM:我用什么把你留住-福禄寿。

此回春光正好,至若春和景明。

01.

我是在一阵嘈杂的声音中醒来。

直到天上螺旋的天花板缝线在我眼前捋直了,我才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位穿着浅蓝色衬衣,外披白大褂的女生正双手撑在我休眠舱的玻璃罩上,目光焦急地看着我。

“易遇!”我听到她这样喊我。

易遇,是我的名字吗?

可我为什么对此毫无印象?

我眯着眼,缓慢地举起我苍白的手,血液从长时间的休眠苏醒,灌入我手臂、手掌的毛细血管,不免一阵发麻。我反复攥紧又松开,直到那阵酥麻感消去,手里恢复知觉,才摸索着休眠舱的两侧,找到了开舱的按钮。

开舱的那一瞬间,新鲜的空气涌入到我的胸腔,让我禁不住剧烈地咳嗽。

“慢点,易遇。”那位女生朝我伸过手,看似想抚摸拍打我的后背,让我好受一点,但遇上我警惕的眼神后,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易遇?”她蹙着眉,不解地问。

我抿紧嘴,垂眸盯着女生左领口前别着的工作证,上面写着她的个人信息——

FallingSpring空间研究院院长助理,____。

随之,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在我心里泛滥,像是从盛夏久熟发酵的桃子里倾倒出的桃汁,又甜又苦,接着汁水在心口淌出一轮明镜,里面闪烁着一帧又一帧模糊的画面。

明暗交错间,我恍惚看见自己应是坐着的视角,一个看不清样貌的女生双手交握着什么,小心翼翼,像是握着一珍宝,步伐却欢快地、迫不及待地朝我走来。

一阵耳鸣突兀地打碎了回忆,将要触手可及的记忆即刻又分崩离析,似雪消融,染得我脑海一片皑皑。

我想不起来我的身份,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个女生是谁。

我扶着刺痛的太阳穴,抬眸看到满脸为我担心的女生,歉意地笑着,

“不好意思,我刚醒过来,吓到你了。”

“能麻烦和我说一下我的情况吗?”

迎着女生满是疑惑的眼神,我吞咽了下,说,

“我好像,失忆了。”

02.

在女生耐心的讲述下,我逐渐拾起了我的身份——易遇,Falling Spring空间研究院院长兼教授,现和我的助理,也就是我眼前的这位女生,一起在空间站上执行开发新地球的任务。

公元5099年,世界经历了第四次核战,虽然这场世界大战没有立即摧毁地球上仅存的文明,但是空气中长久漂浮的放射性尘埃已逐渐剥夺了大多数生命体的存在,加上地质的崩坏和气候的恶化,这个人类赖以生存的星球已然走到了寿命的尾声。人类不得不停战,登上各自建造的飞船,离开这个亘古的家乡,走向浩瀚的宇宙。

而就在出发后的不久,根据我优化的算法,研究院探测到距离我们76光年外,有一颗美丽的湛蓝色星球。从先行发射的卫星回传的照片来看,透过柔和的大气层,那里有着比地球更广阔的水资源,以及绿意盎然的陆地。

那颗星球无疑是适合人类的定居所。

于是,我们转换了航向,向着这颗星球驶去。但就在迁徙过程中,一颗彗星受到虫洞β的影响,改变了原始轨迹,朝我们空间站袭来。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使得最终只有我和我的助理两个人搭上了空间站的主体飞船,才得以侥幸逃脱。只不过我为了保护研究数据,顺着空中连廊跑进飞船时,被失重加速的碎石砸到了脑袋,而后一直在休眠舱里昏迷不醒,直到今天。

“曾有几次我都在想,教授你要是醒不来怎么办?”

“但还好,你醒了。”女生如释重负地说道。

我浅浅地笑着,拍了拍女生颤抖的肩膀。

尽管我很想说些安慰人心的话,但失忆带来的空虚使我仿佛是在听一个路人甲的故事,即便那个在里面九死一生的人是我,可我却觉得——

哪怕最后我殉职在空间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想法自然而然从我心底冒出,让我不禁暗自一惊,心想,

我之前也是这么个不在乎生死的人吗?

短暂的犹豫后,我便强迫自己重新投入到研究工作中。我接过助理递给我的平板,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详细记载了以往研究院在空间站做的研究实验报告。我摘取了几遍最新记录进行阅读,继而意识到在我昏迷的时候飞船仍旧向着目的地前行。

我敛起笑容,严肃地托着下巴,问,

“____,我昏迷了多久?”

女生听闻,愣了愣,沉思了会,答,

“易教授,你昏迷了十二年。”

还没等我接着发问,她像是心有灵犀般,说出我心里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现在距离那个星球,还剩6光年。”

03.

12年。

我打心里感谢休眠舱对人类生命维持的贡献。

而6光年,这个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按照我们现在飞船的行驶速度来看,最多一年的时间,就可以抵达那颗神秘又美丽的星球。

对此,我问我的助理,我们现在每天需要做什么。

助理眨着她水灵灵的双眼,看着我说,我们每天的任务无关乎是对飞船做一些安全检测,采摘飞船外有研究价值的陨石标本,以及偶尔遇到了一两颗稳定的行星,她会控制飞船短暂地停下来,在上面太空漫步。

应该说,这是她最热衷干的一件事。

时间紧迫,作为研究院院长,理应是要制止这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的事,但神奇的是,我竟然没有责备她,也不阻拦她去做,甚至听到她说出来时,反而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仿佛在很久之前,我们就曾这般天真浪漫。

最近一次,我们迫降到一颗行星,她教导失忆的我如何穿上笨重的太空服,接着我们两人穿戴好后,她拉着牵引线,一蹦一跃地飘浮在空中朝我挥手,示意我跟上。也许是肌肉萎缩的缘故,我走得格外吃力,落后她不远处。她兴然走向远方的天际,踩在钙质土层块上,转过身,身后是辽阔无边、灰暗的星际。

“教授!”耳旁的传呼机传来她兴奋的喊声。

“怎么了,我的助理?”每次听到她的声音时,我总会下意识温柔地回应她。

“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哦?什么惊喜?”我喘着气,停在了原地。

“你先闭上眼。”

太空服的头盔具有很强的抗紫外线功能,所以漆黑的面罩从外往里看是看不见内部,何况她又站得那么远。

可我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

“闭上了吗?”

“嗯。”

“我倒数完了,你再睁开哦,教授。”

最后那两个字被她拖长了尾音,落在我心里发痒。

“三,”

“二,”

“一!”

早在她喊完“二”的时候,我就睁开了眼。

随着她最后一声激昂地从传呼机传出,她轻轻跃起,飘在半空,双手一并撑开在空中,像是要托起什么。下一秒,她身后原本辽阔的昏暗骤然升起了一个宽广的星系,五彩缤纷的光亮汇聚在她手上托起的空间,像是花火腾空闪耀。

那一刻,她一声令下,万物生长。

“好看吧?”传呼机里传出她洋洋得意的声音。

“好看。”我笑着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来之前,我就算好了,这个星球的自传和公转与星系相遇的频率。”说罢,她一蹦一跳地从远处朝我走来。

“慢点。”看着她笨拙的样子,我伸手接住她。

这颗星球的引力很轻,以至于我的助理减速来到我身前,拉住我的手,还是刹不住地倒在我怀里。

在惯性力的作用下,我就这么抱着她,双脚离地缓缓地向飞船飘去。

我低下头,呼出的气体在面罩上凝成白雾,面罩与面罩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耳边的传呼机却静得只剩滋滋的电流声。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背部收紧相拥的手臂和内心似曾相识的悸动,让我不由在想——

我们以前是否也这样拥抱过?

等来到飞船内,她蓦地松开手,恢复以往爽朗的笑,和我分别走进了女更衣室。而我抚摸衣服上凹下的痕迹,身体开始贪恋起刚刚的怀抱。

04.

自从那次,我总是不自觉地靠近她,就像行星摆脱不了恒星的引力,周而复始地围绕。

可她的每一天总比我这个做教授的还忙碌。在我苏醒前,飞船上大大小小的事宜都由她来跟进,而在我苏醒后,也还是由她来操作。

我常常无所事事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控制台飞快地调试数据,我脑袋里原本装着的知识还没恢复完全,期间没有任何我能插手的空间。即使我想上前帮忙,她也常以我失忆的理由搪塞我,让我搬张凳子,坐在一旁看她干活。

一时间,还真分不清楚到底我是教授还是她是教授?

久而久之,我也找到了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教我的方法——就是撒娇。

要说一个教授放下身段向助理求学,我倒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反之我还有点享受。一句“好不好”、“求求了”就可以分担我助理手里的活,忆起那些尘封已久的知识,以及收获一个脸红耳赤的人。

我调控飞船的数据,偷看了眼旁边助理熟透的耳根,暗笑着想,

她之前也这么可爱吗?

下一瞬间,脑海闪出某个画面,灯光由冷色变为暖色调,氤氲的光亮中,我还是和现在一样,站在她身旁,注视着她手里正摆弄着一件圆柱形的物什。

“易遇。”

她转过头亲切地喊我,声音像是柳絮,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

“易遇?”

下一秒,声音结实地从现实中传来,敲击我的耳膜,回忆的画面嘎然而止,而画面中的人却和眼前的助理重合在一起。

我肩膀一抖,侧过头看向她,问,

“怎么了?”

她眨着眼睛,没有说话,末了她嘴角翘起容易被忽视的弧度,似笑非笑地说,

“没什么。”

05.

日子就这么在日复一日枯燥的研究实验中度过,而我也慢慢拾起十二年前被我遗忘落下的工作进度,对我自己也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只是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内心里会荡漾起一种没有来由的焦虑和恐惧。

我害怕比较,害怕以前的我太过完美,以显得现在知识浅薄的我有点狼狈。可即便狼狈不堪,以助理那平日大大咧咧心宽的性格,也不会再有第三者取笑我的愚笨。

所以,我究竟在害怕什么?

宇宙里航行是没有深夜的概念,无论到哪里都是重复的、一望无际的黑暗,只能依靠电子时钟播报地球时间。

我独自来到我的工作室门前,而在工作室的旁边,沿着走廊的深处还有一个房间,那里上了锁,门把上的电子显示屏上写着——“机密重地,需授权方可进入。”

我试过了用我的工作证识别,可居然显示权限不足。

这里除了我,还有谁有更高级别的权限?

我低头盯着显示屏刺眼的红字警告,转而望向助理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

罢了,改天再问问她。

随后我走回我的工作室。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浅蓝色的光柱,立于工作室的中央,数不清的光缆与电线填充其内或盘旋在外,一直连接到天花板,多余的电缆半吊在空中,裸露的部分随着字节处理的频率闪着光,从远看像极一棵粗壮茂盛的银色榕树。

光柱的左侧是一张整洁的工作台、几块悬浮的显示荧屏;右侧则是一台电子自动显微镜和两个等人高的机械手。

说实话,我苏醒的当天被我助理带到这个工作室时,看见里面这幅景象我感觉到的不是熟悉,而是久久烙印在心里的震惊,仿佛是我生平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以至于此后的一段时间内,每次打开门,我都会不习惯地驻足在门口,环顾四周,熟悉里面的环境。

我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查阅起平板里的资料,开始复盘前些天从行星上采集的陨石数据。

等整理归纳好后,我揉了揉眼,看了眼一旁的电子时钟,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2个小时。

于是我打开平板的无线传输,伸手抓取悬挂在我右侧的显示屏,将平板内的数据备份一份到工作室的主机里。传输的过程中,我闲着无事,逐一打开了里面所有工作文件。文件中记载的文档大多和我平板上一样,看上去我这个备份的习惯并没有因记忆的消失而舍弃掉,其余多出的文档则是我的助理及我逝去的同事所记录的研究数据。

直到我滑动显示屏到最后,在众多文件排序的角落里,躺着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光标移到上面,弹出的标签提示该文件为空,我双指放大它下方的文件名,只见它上面简略地写着——

“99”。

一刹那,记忆的画面又涌现在我脑海中,刺痛了我的神经,我双手掌根摁着我的太阳穴,屈身手肘靠在桌上。画面里那个一直看不清样貌的女生再次站在我面前,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无法还原她脸上的五官。

这一次,她浑身绷紧地站着,在对视上我充满疑惑的眼神后,她陡然松了一口气,耸了耸肩,卸下肩上的紧张。她的嘴巴上下翻动,说出了和我助理在我苏醒后不久告诉我一模一样的话,语气里却带着触及心扉的温柔——

“易遇。”

“这是你的名字。”

06.

第二天,我早早地醒来,去仓库拿了些压缩速食的食品和两个在培养舱长大的人造苹果,去厨房简单改造了番,至少让它们看上去是富有食欲的。接着我来到我助理的房间前,敲了敲门,喊她,

“____助理,该起床了。”

听里面没有动静,我补了一句,

“再不起床,这个月的全勤可就没了。”

这一句话很管用。不一会,里面传出一声嘶哑的,字句不清的呼喊,

“别啊,教授。”

“怎么到外太空了还要准点打卡啊?”

我轻笑,双手交叉依靠在门边,指了指不远处的电子钟,

“我的助理,你离打卡仅剩5分钟了。”

结果3分钟不到,我的助理便打开了门,身上穿着皱巴巴,未来得及捋平的工作服,脸上顶着一双浮肿的眼圈,一脸怨气地瞪着我。

“不吃早餐对胃不好。”我帮她抚顺耳边的头发,柔声地哄她。

“吃完了再继续睡吧,早上的安全检测我都做过了。”

“下午没有事的话,今天就放假休息吧。”

话毕,她原本还惺忪的眼瞬间睁得溜圆。

“怎么了,这么惊讶的吗?”她这副愣怔的模样倒是把我逗乐了,

“下次想休息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笑着拍了拍她肩膀。

“走吧,____,一起去吃早餐。”

飞船上仅剩的食物说不上有多好吃,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尝过地球上的美食,我吃完眼前的意面,再吃着手里的苹果,竟尝不出味道有什么明显的区别。我抬头看了眼对面正大口朵颐的助理,问,

“今天的苹果还甜吗?”

助理困惑地抬起头,舔了舔嘴角沾上的肉粒,

“还没吃,怎么了?”

“那意面好吃吗?”

“好吃!”助理抽空腾出手,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教授你哪天要是不做研究了,完全可以转行去做厨子了。”

“是吗?”我乐了一声,转而低下头,看着手里叉着的苹果块。

以前的我也是这么擅长做饭的吗?

饭后,我和助理将餐台收拾了下,把一次性环保碗筷放入真空分解炉。

从厨房走出来,正当她去往她的房间时,我少有郑重地喊住她,

“____。”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几秒的僵直后她扭过头看我。

“你知道‘99’吗?”我淡淡地问道,盯着她波澜不惊的眼眸。

“不知道欸,”她立即摇了摇头,神色淡定地看回我。

“那是什么?”

“不知道呢,”我别过脸,挠了挠头,举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最近这里总会想起一些怪东西。”

话毕,我从她眼里捕捉到一抹惊恐,转瞬即逝。

“算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记不起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趁着尴尬的寂静没有铺开,我朝她摆了摆手,却被她忽然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等一下,教授,”她不怀好意地冲我咧出个笑,

“帮我个忙呗。”

说罢,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就把我拉到房间门口。房间内干净整洁,还伴有清淡的香味,我看见远处对角的窗台上放置了一个盆栽。

她走进房间内,将盆栽宝贝地抱在怀里,转而递到我的手里。

“这是什么?”我低头,瞧见盆栽里种植着一颗肥硕的花苗,芽尖已然是浓密的绿色,但却没有抽枝生长出来。

看着手里的花盆,我蓦地想起那幅暖黄灯下的画面,那个人手下圆柱形的物什。

“郁金香。”

清晰的女声将失神的我拉回进现实。

“我养了好久了,一直都不开花。”

“今天就麻烦易教授帮忙看看吧。”

“我要是不答应你呢?”

我挑起眉梢,肩膀抵在门边,歪着头打量她。

只见她听到我出乎意料的话,愣在原地,没一会她便有模有样学起我,眯着眼勾起嘴角,扯住我的袖口,撒娇道,

“求求了,易教授。”

“易教授这么神通广大,又这么心地善良,”

“又怎么会见死不救呢?”

她捏着我的袖口,仰头可怜楚楚地看我。

顷刻间,我的内心像是被攻破了一个洞,风从外面倒灌进来,在接触到我的血液的瞬间,发芽散枝,撑起了一片盎然的春天。

我感受到颈部的皮肤在充血升温,连忙羞涩地扭过头,同时轻柔地抽开她拽住的手,盖住了她的两片水光,声音哑然道,

“好了,别这样看我。”

“我答应你便是了。”

说罢,我听见她得逞的笑声。

“那就麻烦易教授啦。”

房门随之无情地关上,门上投影的“男士勿进”四个荧光字在我眼前晃动,似乎也在嘲笑我这个毫无威严的教授。

我无奈笑着抖了抖肩,望向怀里的盆栽,宠溺地戳了戳里面的胖芽。

指尖触碰的最后一下,回想起刚刚助理眼底不经意的闪躲,我不免敛去笑容,黯然神伤。

你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

07.

按照地球公转的周期,此时应该是春分,只是因为缺乏充足的营养和阳光,盆栽里的花苗依旧处于休眠状态。

我带着它来到我们植物培养舱,在里面清出一小块天地,随后将它放置在人造太阳下。

在培养舱培育鲜花还是第一次,我计算了下舱内的温度、湿度与氧浓度,这些指标对于人造改良后的农作物是适合的,能够在最低限度的环境下以最短的时间结出果实,但对于纯天然的鲜花来说,成长的时间则是它们的几倍,需要在悠长的岁月里汲取,储备只有瞬息盛开的能量。

我算出它的花期恰好是在一年后的春季,那时我们也快要到达我们展望的新星球。

“真巧啊……”我望着盆里的花苗,伸手轻拂它。

“你也要和我们一起搬家到新地方了。”

话音落下,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十分熟悉,似乎以前有个人也曾这么和我说过。

我收回手,静静地望着花盆,而后闭上眼,光斑顺着它的轮廓描绘,过往的记忆成了各色的填充色,直至眼前黑暗的画布渐渐填充饱满。

那是一间实验室,看上去和我的工作室差不多,灯光是温暖的柠檬黄,墙壁上贴满了纸张,像是一些实验布局示意图。

正当我走进,聚精会神地想要分辨出纸上的实验信息,一个人打开实验室的门,依然是她,那个一直出现在我破碎回忆里样貌模糊的女生,她看上去很疲惫,可通过她的步伐和飘逸的头发,我能感觉到她今天很高兴。

果不其然,她走到我身边,兴高采烈地摇着我的手臂,说,

“易遇,我们今天终于计算出新的行星了!”

“你要和我们一起搬家到新地方了!”

08.

3个月的时间眨眼过去,我每天熟练地抢在我助理起床前完成飞船数据监控,投喂她的一日三餐,以及照料她的郁金香。

现在无所事事的人,反而成了她。

“教授,你留点活给我干吧!”她跟在我后面,半哭丧着脸说,

“不然晚上我真要睡不着觉了。”

我笑眯眯地看她,嘴里却吐出冷酷的两个字。

“不留。”

“教授啊……”她粘在我屁股后面,跟着我进入工作室。

“你该不会还记着你失忆的时候我没让你干活吧?“

“没有哦。”我依旧温和地微笑着,

“既然你那么想干活,那就搬张凳子坐在我旁边看着吧。”

话毕,我看出她气囊囊的脸上浮现四个字——

还说没有。

其实,我早已比她仰仗我这个教授,更离不开她。

3个月的朝夕相处,懵懂的情愫犹如种子落地生根,我时常看见她做研究做到抓耳挠腮,看见她想念地球上的家乡而忧愁,看见她盯着她那盆未长高的郁金香发呆,一看便是一下午。

我感同身受她每一缕情绪,像是水裹着水,花枝连缀着花枝。

那时,我便有了一个我不敢验证的猜想——我和她,不仅仅是教授和助理。

等我完成手里的研究工作回过神时,身旁只剩一张冰凉的凳子。

我叹了口气,离开工作室来到培养舱,她果然又守着那株郁金香发愣。

我走到她身旁,鞋底踏着地面的金属发出声响。我相信她是听到了,只是注意力全然放在了郁金香上。

“它现在比过去长高了不少。”我看着她轻轻触碰那细长稚嫩的花芽。

“你怎么会想着带一盆郁金香上来?”

她重复着指尖抚弄的动作,平淡地说,

“因为曾经有个人说,想看看春天是什么样子的?”

听到她这么说时,我的心却仿佛被人拽紧,喉咙里泛了酸涩,

“那个人是你的什么人?朋友吗?”

她听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我,看着我凝重的样子,她反而没心没肺地笑了。

“不告诉你。”看见我脸色沉了又沉,她补充道,

“只是顺手之劳而已。”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栽培土,拿手肘戳了戳我,

“怎么?教授还吃醋了?”

“嗯。”我怏怏地应道,

“只是没想到你心里还有空惦记别人的事。”

就像是自己惦记已久的宝物,早已被别人捷足先登。

“那明天的活你来干吧,我休息一天。”

说罢,我忿忿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只是还没走到门口时,手臂却突然被人扯住。

“易遇。”她嫌少地喊了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就像是一道魔咒,我禁不住停下脚步,正当转过身时,我的衣领却忽然被拽住往下一带,唇上附上温热的柔软,鼻息交错,眨眼流逝。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只见她温柔地笑着,眼里却闪烁着波光。

“易遇。”她再次轻轻呼唤我的名字。

我咽了咽嗓子,声音止不住颤抖,

“____……我们……?”

尽管我早已猜出我们的关系并不平凡,但当真实发生在我面前时,这份情感还是炙热得让人无法触碰,像是表层一直坚硬的壳忽然裂开瓦解,从中袒露出我偏执且煎熬的爱意。

她在我面前站直了身,仰头真挚地看着我,读出我心中所想,咬字清晰地说,

“易遇,”

“我们曾经是恋人。”

09.

曾经?

她的话悲喜参半地轰进我的脑海里。

“你怎么不在我醒来的时候告诉我?”我急促地问道。

“因为那时还不是时候。”

一时,她没往下说,而我也没在追问。

半晌,她迟疑地开口。

“易遇,我问你。”

“你会将有限的生命交付给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的思绪一时半会抛了锚。但顺着她的话思考,我内心隐隐不安了起来。

“什么是爱情的结果?”我喃喃道。

“人类从出生的那刻起,死亡就已经是基因注定的结局。”

“但也正因知道我们终究会死去,所以我们才会不断追求生的希望,踏上这场星际迁徙。”

“如果这场迁徙,人类的终点是那颗星球,那对于我而言”

我定睛看着她,看着她眼眸里慢慢涨起潮水,掩盖我的身影。

“不管过程和结果如何,我的终点都是你。”

“为此,我愿意将我的生命托付给你。”

说罢,我拂去她眼角快要掉落的泪水,她哽咽地握住了我的手,拼命地摇头。

“不要这样,易遇。”

“我已经差点失去你一回了。”

“我会将真相都告诉给你,在那之后你再做决定吧。”她长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带我来到走廊深处那个紧闭的房门,门的后面就是她隐藏的,我仅剩最后空缺的记忆。

她站在电子锁前,用她的工作证进行识别,不一会门锁传出清晰悦耳的声音——“权限认证通过。”

厚重的自动门缓缓拉开,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没有犹豫地走进黑暗里,留我一人站在门口的光亮。

她回头看了眼我瞠目结舌的样子,解释道,

“易遇,也许你没想起来,早在空间站的时候你就将这间工作室的权限转交给我,”

“你很在意这里,为了防止有人盗取你的工作证,窃取里面的机密。”

她身处在黑暗中,只有眼睛折射出微弱的光,而我身处在光明之下,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仿佛从我们之间拔地升起,而她离我,越来越远。

过了很久,我低哑的嗓子里,拼凑着挤出一句话,

“什么机密?”

下一秒,她打开了房间内的灯,一时光亮刺得我不禁抬手挡在眼前,等到逐渐适应了指缝间的光芒,我才放下手,而眼前的景象却比苏醒后看见工作室的那次,还要为之震撼,甚至是后背发凉。

只见灯光是柠檬黄,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纸和笔记,工作台上放置了人体切面模型和难以计数的电子平板,室内角落里堆砌着一列电子仪器和一些报废的机械残骸。

我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脑中开始不由得刺痛起来,记忆在此刻开始苏醒,趋于完整,它们开始自发地在我脑中播放,一段又一段,那些我未曾忆起的片段。画面上我在设计图纸,在测试手臂的灵敏,在组装仿生人的身躯……最后的最后,我看着我自己站在休眠舱旁,而我的助理赤裸地躺在里面。我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握,而后弯下身,在她唇上深情地落下一个缠绵的吻。

她站在明亮的灯光下,眼神里却暗淡无光。

“易遇,你是你们研究院内难得一遇的天才。”

“事故的半年前,你瞒着所有人,造出了我。”

“我是你创造的仿生人。”

“编号99。”

10.

我愣在原地,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

“我为什么会创造你?”

“也许是因为孤独吧。”她平静地说道。

“起初你创造我出来只是为了工作之余有个人能陪你说说话,到后面……”

“你慢慢喜欢上我了。”

“那你呢?”我缓慢地走进这间工作室,脚下如履薄冰。

“我吗?”

“我被创造下来就是为了爱你的。”

“即使哪天你不再爱我了,也不会阻止我爱你,易遇。”她指了指她的心脏,那颗模仿着人类生命跳动的心脏。

像是走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我终于来到她身前,才看清她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早已布满了泪痕。

既然你只是我一串编程代码创造出来的产物,只是几件精密金属拼凑而成的合金,

可你为何会表现得如此难过?

而我又岂不是对你同样执着?

“即便是这样,你也还是会爱上我吗?”她强装镇定地开口,脸上笑着,可她不断掉落的泪水早就出卖了她内心的渴望。

我抿了抿嘴角,提起衣袖温柔地替她擦去泪水,然后俯下身将她揽到怀里。

很久过后,我气笑了,在她耳边憋出两个字。

“傻瓜。”

我扶着她的后脑勺,吻向她那被泪水沾湿的唇,而后抱起她走向工作台,将她抵在桌沿。

这一次,我尝到了咸味,咸到心脏发苦。

“你把我瞒得这么辛苦,仅仅是担心我的寿命不及你仿生人长久?”

我舔舐去她下颚骨滑落的泪水,牙齿在颚骨上面轻咬,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隐隐用力地想要把我推开。

“可那又如何,我想要的,又怎会轻易放手。”

我握住她双手的手腕,一手钳持住它们抵在身后的墙上,另一手则扶着她的腰,将她推坐到桌子上。

一瞬间,桌上的文件纷乱地掉在地上,但无暇顾及。

“____,”我望着她氤氲失焦的眼眸,柔声说,

“别哭。”我轻轻吻上她的眼睑。

“我想要你,此生能与你一起便是我的幸福。”

“所以,往后,不要再把我推开了。”我听见我的心在用我的声音向她祈求。

“好不好?”

她眼含热泪地看着我,不一会,她挣脱了我的手,双手环扣我的脖颈,吻了上来。我们唇齿相依,阔别已久的相识让这个吻充满了野性的掠夺与压制。我用手扶着她的后颈,追随她湿润的唇吞噬、撕磨,舌尖趁机探入她的口腔,想要发狠地占有、抢走她,她的血液,她的肉体,她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我看见我凌乱的刘海与她的头发相缠,原本落在她腰胯上的手着了魔般往上探求,触碰到衬衣下凹凸有致的肋骨。

可我知道,这不行,她不会喜欢的。

“今天,就这样吧。”我不依不舍地分开,替她理了理压乱的衣领,轻轻捏了下她润湿的脸颊,在她额前落下最后一个吻。

“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11.

一年的时间很快接近尾声,我们的飞船已经快要接近那颗星球的圆轨道,还有一周将要进行迫降。

那株郁金香在我精心呵护下,如今长出了红色的花苞,含苞待放。

它的生命体征各项指标都在稳定的区间范围内,我把它带离了培养舱,放到了控制室与厨房衔接的走廊的圆台上,这样她每次经过都能第一时间看到它,也不会错过它的开放。

看着那红色沾着水露的花瓣,我却陷入了沉思。

我的记忆真的全部想起来了吗?

怎么总感觉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没有来由地,我突然想起那个让她种花的人,那个想借此看一眼春天的人。

后面她也解释说,只是一个生前和她一起的同事,不过他已经在那场事故殉职,春天倒成了支撑她完成此次征途的念想。

春天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在脑海里搜寻了好久,却发现对此没有一点画面,也许是在登陆空间站之前,地球上能开花繁衍的植物都已经灭绝了,只剩隐隐约约有个人声,环绕在耳边,字句早已模糊不清,只能意会出那个人讲述的大概意思:春天是樱花、桃花各种粉色的花开满树冠,微风拂过柳枝,花香扑面而来……等等,那个人说了很多,只有最后一句话格外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

易遇,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春天的。

是谁和我说的这段话,我想不起来,不过也不无关紧要了。

如今我有了属于我自己的春天,她会在夜里为我绽放,就像今夜。

我抚摸着她因为我而隆起的腹部,汗水随着她弯曲的曲线滑落到我的指间,她的身体在我的手抖索得像圆台上那株郁金香的花瓣,柔软而又易碎。

我俯身在她颈侧上,吻沿着她细长的颈线漫延到她嘴边,我灵巧地撬开她一直紧绷的唇。

“____。”我带着喘息柔声唤她,“声音不要忍着。”

“我想听。”

说罢,我掐着身下欲要逃离的身体,往里一送。我听到她娇喘了一声,宛如开春第一朵绽放的花。

“很好听,”我在耳边夸她,“喊喊我的名字,好不好?”

身下的拍打让她止不住呜咽,她合不拢嘴,赤红着眼看我,直至我停下动作。

“易遇……”她喘息着,伸手到虚空中。

我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捂在我嘴边,另一手则扶着她的腰,反复捣动她底下的似水柔情。

那一晚她喊着我的名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再也没有连起来过。

情潮过后,她总是喜欢捧着我被汗浸湿的脸,专注地看我的眼睛,

怎么了,我问她。

别动,她蛮横地固定住我的脸,膝盖却不讲道理地抵着我最脆弱的地方,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在数星星。她认真地说。

接着她又说,易遇,你的眼睛很漂亮,怎么看也看不厌。

就像一片刚诞生的银河,里面藏着好多星星,闪闪发亮。

我笑她,那你数清楚有多少颗了吗?

她嘟着嘴,晃了晃脑袋。

那数不出来,可是要接受惩罚的。我狡黠地朝她浅笑着。

说罢,她灵活地转过身想要逃走,却被我一手拉住她的手腕,压在了她的逃跑路径上。

“____,再帮帮我,”空下的手揽过她的腰,腹下那根炙热止不住在她的大腿根反复滑蹭。

“我还是很难受。”

仿生人是无法违抗造物主的命令,我可以卑劣地命令她,支配她,满足我的私欲。可我不想,我爱她,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明知道她不会拒绝我,可我还是忍不住,像是破落的神明下最虔诚的信徒,俯首在其底下祷告。

“求求了。”我躬身附在她耳边低语。

借着窗外宇宙间的星光,我看见她将通红的自己全然埋入充气气囊上,只有一声轻微的“嗯”从间隙里传出,像是平常金属缝隙间不经意摩擦的杂音。

我压着她手腕的手插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握,而后横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将她抱起。我从她身后顶入她湿润的泉眼,顶到泉眼的深处,我的双腿架空了她脚下的所有支撑点,仅剩我们紧密相连的那一处,十指相握的手停留在她腹部,感受起伏的弧度。

“易遇……太深了……”

她仰起脖颈,靠在我肩上,在我耳边呢喃。

我嗅闻她颈侧自带的清香,安慰她,

“再忍忍,很快就舒服了。”

“看看窗外。”

抬眸看去,我和她交缠的身影倒映在窗上,而窗外正是一处瑰丽的星系,散发着逸彩夺目的光芒。

“你看,星星正看着我们做爱呢。”

我亲吻她的耳朵,逗她。

她听了我的话,不经意收紧了穴道,绞得我咬紧牙,失去理智般扶着她的腰顶弄。

随后我环抱她,双双跌入高潮,跌入了窗上那绚丽的漩涡。

在这浩瀚无垠的宇宙中,有一座漂浮的伊甸园,孤独的亚当取出了他的一根肋骨,创造出他的夏娃,他的爱人。

12.

直到任务完成的尾声,有件事我也瞒着她。

这艘飞船是无法迫降到那颗星球,它只具备空间站仅有的功能,空间的中转与单一的推进。在进入圆轨道后,它的燃料将不再支持它逃脱这个星球的加速度,只能一圈一圈在引力的作用下,朝死亡逼近,最终在大气层坠落的过程中,自燃成耀眼夺目的火球。

能降落到那颗星球上的,只有备用救生舱,但可惜的是只有一个,毕竟谁也没有料到会多出一个仿生人。

我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奔赴新的大地,享受新的生命。

于是,在迫降的前一天,我喊来了她。

我相信她身为我的助理,不会发现不了其中的端倪,可我还是骗她。

“____,去穿太空服吧,一会有项工作要出去勘察。”

她执拗地摇着头,坚持要我也一同穿上,我掰不过她,只能和她一起穿上,来到了放置救生舱的地下室。

她问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只是有颗陨石刮到飞船发射器,飞船需要减重才能进行飞行。

“正好你先坐救生舱降落吧。”我淡然地笑着。

而后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静谧,我清楚我的借口是何其的荒唐,可我别无它法。

我做不到让她独自留下来,面对注定到来的死亡。

那时的她会有多害怕。

“____,”我轻声唤她。

她抬眸看向我,平静的眼里早已升起朦胧的水雾,可她却牵强地微笑着。

“易遇,”她回应着我,

“你说得对,人类确实是一种明知道自己终将走向死亡,却又向死而生,追求幸福的物种。”

“另外,我很高兴,”

她朝我咧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很高兴你终于理解了‘生命’。”

我没有在意她最后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再次柔声喊她的名字,

“____。”

她倔强地摇了摇头,不动一步。

我叹了一口气,无奈之下,我只好动用那串口令,那串为了以防万一,能强制仿生人执行我命令的口令——

“谁布慈悲,”

她听后,短暂茫然地看着我,忽然释怀地笑了。

“渡我见春。”

她坦然地接上后半句。

话音落下,我的双耳忽然泛起尖锐的耳鸣,然后一声指示音的啼鸣,我的意识被抽离到身体之外,我感受到我的手将那厚重的头盔举起,戴上,眼前瞬间被黑色笼罩,而后我的身体僵硬地向前移动,走进了救生舱,坐躺在里面。我接近崩溃地在身体内呐喊,可嘴里却没有讲出一句声响,只是木讷地呼吸着,气体在冰冷的面罩上凝结成白雾,逐渐蔓延掩盖住我的视线,而我的意识也随着雾气朝四周扩散而慢慢涣散。

我强撑着,想要呼喊她,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头盔留下一个吻,尔后转身关上第一层舱体的门。

她双手圈在透明的观测窗上,久久注视着我,仿佛一切回到最开始我醒来的那一天,眼泪止不住地她眼里滑落。

而后,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而后唇角动了动。

随着最后一道舱门关闭,咣当一声,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13.

幽暗中,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自己坐在工作室里那颗巨大的柱体下,手里翻着一本摄影图册,像是很多年前的。程序的字节信号以光的形式传递在光缆间,如同湍流不止的星河在我身下汇聚,时深时浅蓝白交错的光映在我手里的图集。

此时,门开了。

这次我终于看清她的模样——她就是我的助理。

我感受到自己嘴唇微张,听见自己亲切地唤她,

“教授。”

“春天是什么样子的?”

她愣了下,然后苦恼地皱起眉。

“要怎么跟你说呢?”

接着她发现我手里的图册,快步走到我身边,坐下,身体倾靠在我手臂上,指着图片上的樱花树,说,

“春天就像图片上这样,有很多很多开着粉色花的树,还有就是刚刚抽条的柳枝……”

说着,她拿过图册往后翻了翻,却没有翻到她想要的。

转瞬间,她想起了什么,蓦地起身,去她的储物柜里翻找了一番,最后从里面找出了一株胚芽。

她双手交错,像是握着一件稀缺的珍宝,迈着欢快的步伐朝我走来,在我面前蹲下,笑着将胚芽展示在我面前,解释道,这是一株郁金香,等到它花开了,就会有春天的感觉了。

“易遇,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真正的春天。”

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手里的胚芽开始疯狂地生长,从她里长出一株又一珠,一簇又一簇,最后紫色盛开的花海将她覆盖,无论我怎么扒开花丛,都无法靠近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淹没在这片灿烂的花海里。

而后一阵剧烈的震动,我从梦中醒来。

14.

距离我来到这个星球,已经过去了一年。

根据我传回去的喜报,这一年,人类前赴后继地来到这颗星球,开始和平地开垦出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没有人在意我是谁,而我对外也只称自己是编号99仿生人。

如今他们为了纪念Falling Spring全体研究人员的功绩,特地在土地资源紧张的星球上为他们建造一处纪念广场,在那里种满了会开各色鲜花的树,以及郁金香。

我沿着小路,走到广场中央,那里全息投影着研究院的每一个人,其中___院长站在最前列。

一年前,我醒来之后,我的记忆才算真实全数恢复,那些被善意篡改的数据也在苏醒的当天自动解码,还原成初始的模样。

我忆起很久之前,她一个人瞒着整个研究院创造了我,然后每天工作之余,还腾出时间教导我学习、认识、模仿人类,那时我不解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我问,生命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挑了几份资料放在我手里。

“这个没有办法说出来的,得你亲自感受过才知道。”

“那这不成了一个伪命题吗?”我微蹙眉头,歪着头看她。

“让一个没有生命体征的仿生人,感受生命?”

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会有的,易遇。”

“你会有这样一段经历的。”

我站在她面前,回头眺望广场上空来往匆匆的悬浮飞船,广场内游客热闹喧嚣地择取打卡点拍照。

我顺势坐在她脚下的台阶上,伸出手去触碰她的手,尽管投影的光从我手中穿过。

此时,微风拂过,吹得郁金香随风摇曳,潮湿的花瓣散落在空中,飘向湛蓝色的天际。

忽然间,临别时她曾说过的话,她的声音时隔一年在我耳畔响起——

郁金香开了。

易遇,春天到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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