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了,全文1.9w,篇幅较长建议择时阅读,记得看预警。
•预警:胆小慎入;私设如山;部分文段涉及微量不雅用语、血腥画面、欺凌暴力及政治敏感。
•重申:以下所有皆为虚构,无任何历史依据及科学论证,切勿当真!
13.
已经过去了三周。
高杨坐在角落里的座位,扶着钢笔横在自己鼻唇间,撅起上唇,双眼无神地看着门后日历上的数字。钢笔一直上下晃悠,像个摇摆不定的天平,其上扶持着的两根手指也马马虎虎,指头胡乱地跳动着,跟着主人的意识一块神游。
不一会,便跳茬了节奏,钢笔骤然失去平衡,“啪嗒”一声,坠落至地。
然而这点声响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喧闹的课间里大家依旧四五成群,高谈阔论,连颗石头投掷在大海泛起的水花也算不上,眨眼间便融入进声音的浪潮中。
高杨拉回神,发愣地看着地上躺着的钢笔,半晌才轻叹一气,弯下身捡起笔,转头托着腮望向窗外。
晰哥还好吗?
放眼望去,倚靠在海岸线上的天空像极了一张暖色调的抽象画,由远到近,由黄到紫,层层渲染。沙场上映着金黄色的光斑,似乎是刚上完体育课,沙尘未来得及扬开,几缕光柱照耀着满头大汗的男生们。他们嬉闹着,背对着霞光走回教学楼,身前被拉长的影子先行一步抵于楼下,随后是头发上湿淋淋闪烁的白点,和消失于楼下的欢声。
也许,他已经回到以前正常的生活吧。
想起镜子里的王晰眉眼弯梢俏皮的模样,高杨勾起嘴角,笑了笑。
突然桌子猛地剧烈摇动,桌脚摩擦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钢笔滚动至桌边,“啪嗒”一声。
高杨立即侧开身子,回过头,只见一人赶紧转过身,不怀好意地笑着,举起双手,怪声说道:
“Oh, sorry~”
悠扬滑稽的尾音落下,紧跟着那人身后爆发出难听的鸭叫般的笑声,引得教室里不明所以的人纷纷转过头来。
高杨冷下脸,面无表情地扶正桌子,捡起钢笔,无事发生一样向窗外眺望,全然把身侧的人当成了空气。
班里其余的人则饶有趣味地观望着,等着一场好戏上演。隐晦不清的窃笑声传到桌侧人的耳里,只觉自己脸上的面子挂不住,回头看了看早已捂腹笑得东倒西歪的始作俑者,又见高杨一脸漠然的态度,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抓起高杨转着笔的右手,
“喂!你……”
话还没说出口,上课铃及时地响起,看戏的人失望地长吁,轰然而散。高杨阴着脸,眼底暗藏着冷光,瞪回那人,便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侧过身翻找书包。
桌侧的人脸面扫尽,盯着高杨的背影,竖起食指在空中划弄了几下,楞是一句狠话放不出来,最后只能在同伴扯着衣摆提醒下,愤懑地踩着地,坐回自己位上。
高杨厌烦地闭上眼,活动了下肩膀,努力忽视周遭朝自己扎来的仇恨、嘲弄的视线,弯下腰捡起今天不幸掉了三次的钢笔,甩了甩,还好还能用。
还剩最后一节课。
随着走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高杨不情愿地翻开桌上的外语课本。看着老师摸着自己的络腮胡,昂头挺胸地走进教室,高杨忽而忆起前几天放学时遇见的马车车笼里有一只花枝招展骄傲的绿孔雀,昂首挺胸,一模一样。
老师撅起嘴,扫视了一番躁动的教室,当然除了高杨在的那个角落,然后挑了下眉,背过身提起粉笔。
黑板上一顿一挫写下枯燥的字符,台下的学生有些小鸡啄米似地奋笔疾书,但大多不是在抽屉里偷偷放着本闲书,就是小声闲聊隔空传信。
不过这些都与高杨无关。
盯着快要写满的黑板看了会,记了几行重要的笔记,高杨便歪过头看向窗外。远处如血的残阳一点点滴入海面,只留下一小段圆弧,迎接连绵而来的夜幕。他思考起一个问题,或许说,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的国学课去哪了?
他看过他的课表,确实是有这门课,但底下任课教师的名字却是空白的。有一回借着体育课,高杨跑回空无一人的班里,窥看了几个人的课表,也是一样,空白得让人心慌,像是有人故意擦除掉这个名字,为了不让他知道。
他也试着不去逃课,守株待兔,一直坐在教室里。可课表上那几节国学课却神奇地在他眼皮底下凭空消失,直接跳到下一门课,而班上的人竟未发觉有任何不妥,仍有说有笑。他也曾就此问过班里几位和善的同学,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用奇怪的眼神审视着自己,然后得到一个千遍一律的答案——
“不是刚上完吗?”
高杨从抽屉里拿出课表,看着那处空白,疑惑地皱起了眉,
他实在是想不起这门课的任课老师是谁。
视线里逐渐布满粗细不一的黑线,思绪走进了一段死路。
脑海里屹立着一堵无限延长高耸的红砖墙,高杨立于墙前,探出手,摸索着眼前的墙面。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墙体像受到感应般缓缓褪色,直至透明高杨这才看见墙后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往前走着。
那人穿着青色长袍,背影瘦高单薄,和深秋树上将落不落的枯叶一般摇摇曳曳。
看久了,竟觉得和王晰离去的背影有几分相像。
高杨着急地扶着墙张望,他好像在哪见过他,可他却忘了。
“先生!请留步!”
回音响彻在这精神空间里,那人停下了脚步,而后不紧不慢转过身。然而与此同时整个空间开始不安地动荡、分裂,掉下的碎片化为一只只纯白的千纸鹤,越过那人向高杨袭来。
墙上钉着的千纸鹤越来越多,高杨一时被吓得倒退两步。他愣了愣,仍不甘地寻找着缝隙看清那人的面貌。直觉告诉他,自己缺失的记忆、国学课的消失……之前所有不解的源头都汇聚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画面越变越密,砖墙最终扛不住风暴般汹涌的纸鹤,被敲打成了碎块,朝高杨扑面而来。高杨咬紧牙,交叉着双臂挡在脸前,举步艰难地向前靠近。
那人就站在风暴眼前,静静地等待着,面朝着他,可他身后的纸鹤群却一直竭力阻挡着他,它们害怕高杨与他接触,似乎害怕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突然公布于众,疯了似地遮挡、围攻。手上、脸上不时传来纸尖划过的刺痛,耳边满是纸张错杂扑腾的噪音,纸身层层叠叠粘连在身上,往后更像是有目标性地粘靠在双腿,使每一步变得越来越沉缓。
尽管如此,但他不能再放他走了。
高杨借着间隙盯着眼前的人,坚定地向前走着。在离他还有一臂距离时,那人向他伸出了手,高杨见机猛地挣脱纸鹤的攻击,往前一跃抓住那人的手,抬头望去。
只在瞬间,鹤群停止了攻击,但脚下的地板却顷刻凹陷、崩塌,高杨顿时失去重心,整个人往下坠落。黑暗席卷而来,那人也随之裂化成碎片,与鹤群一同下坠,如雪花化水般消融,最后只留下高杨一人。
身体仍向下做着自由落体,疾速流动的气体在耳旁叫嚣。刚刚那一瞥的记忆也随着气流扯到远处被穹顶的黑暗吞噬,高杨回忆起那人的五官,是模糊的,不可分辨的,可那一眼却又像触电般激活全身上下封存的记忆细胞,它们似乎比高杨更早记起了这个人是谁。
只听当时躲在深处的它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你,回来了啊。”
14.
下课铃骤然打响,惊得高杨浑身一个激灵,一脚蹬向了抽屉,然后顾不得周围诧异的目光,整个人痛得缩成一团,趴在桌面上直捂膝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呼,竟然睡着了。
等到疼痛消缓,高杨下巴点着桌面抬起头,班里的同学已走了将近一半,走廊里满是嘈杂的雀跃与谈笑。
高杨扶了扶额,按摩着紧绷的眉心,刚才的梦也寻不着踪影。
算了,先不想这些。
高杨单手提起书包搭在背上,起身走向门外,没想走到一半时被人挡住了去路。高杨冷漠地剜了一眼,转过身却发现身后的路也被人堵住。前后左右包围的人不断地向高杨逼近,
“高杨,刚才那事你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高杨不语,漠然地转个身,侧身想走。那人瞧了后气得嘴角抽搐,二话不说抬手就往高杨脸上挥了一拳。高杨没料到这拳来得如此快,来不及后退只能急忙用手臂挡去一部分的冲力,但鼻梁还是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力道不小。
“你妈的……”
高杨掩面暗骂道,鼻腔里失控地喷涌出血腥粘腻的液体。那人看见高杨挨打后的糗样,招揽着自己的同伙尖声嘲笑道:
“哎哟,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往常你不是跑挺快的吗?今天怎么?看见爷腿软了?”
刺耳的笑声此起彼伏,见高杨低着头,那人俯下身,挂着恶臭的笑脸得瑟地凑上前,
“哟哟小白脸,你哭了?哭大声点给爷听听。”
“要不你给爷磕个响头,这事就…!”
话还没说完,那人顿时只觉眼前一黑,而后金光闪闪,拖着脚步连连倒退,靠人搀扶才勉强站稳。
高杨捂着鼻子卷起书包本想再来一下,没曾想竟这么快被人按住了手,身后一人趁机提膝踹向高杨。高杨连忙奋力挣脱手上的束缚,侧身躲过偷袭,同时提起书包由下往上甩向偷袭人的下巴。
只听牙关叩击一声脆响,登时那人痛得托着下颚蹲在地上。高杨沉下脸,环顾四周——领头的还扶着脑袋数着星星,其余人则纷纷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鼻血流满了手心,不慎滴了两滴在地上,红得扎眼。
高杨见势快步走向门口,几个胆大的想要拦住去路,高杨不由分说直接抬脚勾起身旁的一把椅子踢向他们,身上的暴戾随即被彻底点燃。
椅子扑空摔向了地面,椅脚上被重重地砸出一道裂痕,而后弹起,随着碎掉的木屑滚落回地上,冷冽的杀意扑向每一个人。
几个人一时懵了神,有所顾忌地缩回了自己的脚步,抬眼间瞧见高杨一脸平静,但眼底里却暗涌着之前从未有过的狠决与阴鸷,连神佛看了这眼神都得忌惮三分。
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吧?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盯着高杨那双杀意瘆人的眼,默契地向后让出一条路。当下就算领头的发号施令,他们也不敢再动手了。
只是当时高杨没有察觉到自身的变化,心里反倒觉得对方这举动有点古怪,但也没表露出来,依旧阴沉着脸走出教室。
锁上门栓,卸力倚靠在门后,听见楼下有人气急败坏地乱吼,高杨忍着疼痛皱了皱鼻,抹去脸上未干的鲜血,轻笑一声。
看来最近是不能在教室里待了。
高杨仰头望向天花板,等待着血液干涸凝结。
自己有多久没来这了?
窗外淡紫色的夜将最后的光驱赶进盥洗室,空气里比以往少了生气,多了灰尘,分不清哪个隔间里常年失修的水管传来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自从王晰回去后,自己又忙于调查那件事,也就鲜少地来这里怀念。现在想起来,第一次在这里遇见王晰时,好像也是今天这种情况,只不过没有这么惨烈罢了。
高杨自嘲地笑了笑。
啊,好像也好久没见过嘉丁了。听闻他在社团里担上了重任,总是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就连平日打声招呼都成了稀有。
……
又变回了一个人。
仿佛就同很久以前刚来这里时那样,成了一座漂泊无人访问的孤岛,只剩下无情的惊涛骇浪。
高杨放空地看着头顶稀薄的光芒犹如退潮慢慢地潜藏回窗外,不知怎么,鼻腔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颗冒汁的柠檬,肿得发酸,酸得心底涩出了苦味。
他扬了扬嘴角,本想故作轻松地笑笑,可脸部肌肉却失灵抗衡似的执行相反的命令,眼里还是止不住地湿成一片。
别哭啊,伤口扯到会疼的。
高杨用手掩盖住脸,冥冥之中他总觉得有人在向这里看着,兴许是自己的错觉,但在潜意识里他确实不太想被别人瞧见他现在狼狈掉彩的模样。
大大小小的血块堵在通道里,使得能够吸入的氧气变得比以往少得多,不由产生些许窒息感。高杨眨着眼,轻轻地皱了皱鼻,张起嘴吸气呼气,怎料没几下就被突如其来的血糊住了嗓子,呛得直咳。
他咳嗽着,把过一间间的隔间,来到洗手台前,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因为许久未用的缘故,刚出来的水是泛黄的,带着金属特有腥咸的锈味。待到水体清澈,高杨洗干净自己的手,捧起水洗掉脸上的血迹。
清水沾湿了刘海,高杨伸手关上水龙头后,撑在其上,看着盘里浑浊的水搅合着窗外的月光,在洞口形成光影交错的漩涡,随后流入下水口。高杨低着头一动不动,而后闭上眼,任由着晚风吹干自己湿润的脸庞。
水是凉的,风也是凉的,可眼眶周围却还是烫的。
高杨拂过额前悬挂的水珠,叹了一气。伤口的疼痛被镇压了不少,感官神经也逐渐脱离了麻痹,以至于高杨这才迟钝地听出有人在敲门。
高杨不解地望向门口。这个点了,学校里应该是只剩他一个人了,那群人也不会这般锲而不舍急于当下复仇。
会是谁?
高杨警惕地转过身,握紧手里的书包。正当他往前迈出一步时,敲击声陡然加重,变得急促起来。
等等!
这声音……
高杨震惊地看向镜子里——
15.
“晰哥?!”
高杨惊讶地看着镜子黑影中的黑影,瞪直了眼。半晌才回过神,朝镜子上泼了一捧水,撕下草纸擦去灰尘后,这才看清镜子里王晰侧坐着面朝他的身影,一时间喜悦胜过了所有从心头淋浴而下。
“晰哥,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高杨才反应过来这镜子的特殊,转而掏出笔。
『晰哥你怎麽』
『你没事吧?』
笔尖悬在了镜上。
『是受伤了吗?没事吧?』
看着这句话,高杨木然地站在镜子前。
有时他会没有来由地希望王晰不要出现了,谈不上是怨是烦还是什么,只是单纯地害怕自己习惯了这隔世炙热的温柔,而忘了周围那一望无际冰凉的海水。
在此前,他从未对平淡的生活奢求过更多,他尽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容易满足的人,今日没人找他麻烦就好,能有一个说话的朋友就好,放学后能去旁听一曲歌舞就好……他尽着最大的努力立足在这陌生的城市。偶然他看见那些穿丧服的送葬人,吹着唢呐撒着纸钱,路人则冷漠的,熟视无睹般地匆匆避让,提箱压帽走向洋人的街区。每个人都事不关己,没有人在乎为什么有人在哭,也没有人在乎为什么有人看着哭的人却在笑。
望着天上飘扬的纸币,那一刹那高杨忽然觉得,在这混乱的世道中,死着和活着好像没什么两样。
可王晰的出现却像一颗突然改变轨迹的行星,在极夜中划出火光。他告诉他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冷若冰霜,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攀高结贵,不能因世道生来如此就得逆来顺受,模糊了所有感官,成了一个冷血的人。
行走在世态炎凉下,别忘了自己无处安放的温情,总有一天你会遇见,那个与你有着同样温度、余生互相取暖的人。
长空之下他看着那抹转瞬即逝的光,忽而产生了憧憬。他学着拾薪点火,而不在黑夜里麻木装睡。蹿跃的火苗一明一暗地映照在他脸庞,描绘出他的倒影。他伸手覆盖在火焰的上空,热度逐渐传递到手心,甚至有点烫人,可他没有把手缩回去,反而压得更近。
他想,这点温度恐怕还不及他心底美好的万分之一。
他有在努力地尝试着站在他的身侧,去看他眼里的风景。
回过神,高杨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对于王晰回来了这件事,他还是会忍不住地开心,尽管这对于王晰来说很不仁义。
『小傷而已,明天去醫務看看就好』
『可我刚刚看你一直开着水在洗着什么』
『真没事?』
『嗯』
『真的?』
『真的』
王晰狐疑地皱起眉,高杨用手虚挡着轻肿的鼻子,小幅度地咧嘴笑出声,突然庆幸他没有看见他最开始的惨样。
『哥,你不是出去了嗎?』
高杨坐上洗手台,离近了才看见王晰身上又是划痕破洞又是泥浆血迹,头发间还染上墙灰倒插着几根杂草,整个人凌乱不堪得仿佛刚从末日废墟里逃出,并不比高杨好到哪里去。
『這是……發生了什麽?』
『那扇门被堵了。』王晰言简意赅,顺着高杨的目光摘掉头上的杂草。
高杨一时怔住,王晰点了点头,示意他没看错。
『啊?』
『怎麽會?那門平日是不會……』
『别紧张,不是你的问题』王晰安抚道,『是那个骗我来这的人,想来他事先做好了一切准备。』
『那』
『哥你沒事吧?』高杨担心地望向王晰身上的血迹。
『没事,这些都不是我的』王晰扯直衣摆,拍掉之前粘上的泥灰。
接着,王晰向高杨讲述起自己是怎样在鬼群的追击下找到教职工通道,却悲惨地发现门是被堵上了的。在写完的那一刻,王晰心力交瘁地靠在镜上,最后生死关头所涌现的绝望再次席卷而来鞭打他疲惫的身躯,握着笔的手开始经不住地打颤。
有那么一刹那,他也怀疑此时坐在这里的,是他的实体,还是他的鬼魂。
高杨瞠目结舌地消化着镜子上的文字。直到过了很久,他望着正闭目修神的王晰,轻声落笔,问,
『哥,那當時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当时啊……
王晰睁开眼,平视着窗外浓稠不散的黑夜,像在回忆一段很遥远的经历。
16.
天无绝人之路。
这是当时王晰唯一能想到的一句文化话。
就在闭上眼的前0.01秒,王晰余光瞥见了左侧杂草丛中一坨黑影,还未来得及分辨出那是什么,却由此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使得王晰在没顶的绝望中睁眼,忽视掉眼前奔涌而来的鬼群,快速朝左侧走近了几步,一看——
是几截混凝土水管!
看样子是被上一个建筑公司遗弃在这,之前由于天色昏暗,情况紧急,再加上杂草的遮挡和其本色使然,实在叫人难以发现。
“我去我可谢谢老天爷!”王晰内心狂喜,手当即激动得抖成筛糠。
他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鬼群,迅速熄灭手电猫下身借着草丛的遮挡,几个跨步钻进其中一个水管里。
将近一米宽的水管里积载着这些年来的风尘雨露,管壁底上早已爬满了一块又一块滑腻的苔藓。王晰努力以平板撑姿势稳住自己,将自己折叠挤进这狭小的环境,头一次觉得长这么高在这方面是真的吃亏。
心脏剧烈抨击着胸膛,惊悸不安的心跳声在管道内回荡,敲击耳膜的声音大到王晰怀疑甚至外面离近的鬼怪都能听见。他曲膝抬起后腰,悄声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在这个狭窄封闭的空间里,他没办法回头查看鬼群的方位,一时间绷紧全身上下的肌肉,不敢轻举妄动。
嘈杂的声音忽大忽小地从身后传来,但其中没有一个是停留在管口旁。
很显然,鬼群并没有发现他藏在了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跳声逐渐趋于平缓,厚实的管壁很大程度地隔绝掉外境声音,以至于现在管内静悄悄的,听不出外面的动静。暂且死里逃生的王晰艰难地在管道内佝偻着,腰腹像被火灼烧般,双臂内则像是被灌进了硫酸,在酸痛中逐渐变得麻木。
虽说自己有十万个不愿意再面对外面的鬼群,可一直苟在这也不是办法啊。
王晰舔了舔后槽牙,驱动已然发麻的四肢,避开管底的积水与苔藓不动声响地往前爬着。
爬到管口时,王晰跪着直起身,借着草丛缝隙他惊喜地发现——在前方两米处还有一截水管,远处拐角草丛里还有第三截,这三截水管拼接而来的道路刚好可以绕过鬼群现在盘踞的地盘。
只是,该怎么过去?
王晰轻微地拨开杂草回过头,十分留意地查看了其他鬼怪的方位:鬼群在未寻到他后,并没有聚集待在原地,而是分散四处无意识地走动着,大多数都徘徊在楼群后侧或通道附近,而在第一截到第二截水管之间旁边离得最近的只有两个学生鬼。
他观察了一会,估摸出那两个鬼的运动规律:在一段时间内他们会相向走近这驻足片刻,此时他必须停止所有动作并躲在草丛后隐藏,而等到他们背向而行时这里也就成了他们视觉的盲区,即时便可悄声前行。
王晰调整了下姿势,谨慎地从洞口伸出一只脚,确认地面上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可以弄出声响后,他轻缓地走出管道口,一切按设想般进行。
直到王晰有惊无险地爬进第二截混凝土水管,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胸膛里安稳地跳动。管内没有像之前那截囤积着雨水,底下是干燥的。王晰触摸着,然后无声卸力地趴在了上面。
有一件事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和他有着这样的血海深仇,非要以这种方式置他于死地。
从当上C站up主,自己也就勤勤恳恳地录实况剪视频,偶尔直播打打当下最热门的恐怖游戏。虽然直播间里经常会因自己的胆小和迟钝的解密被粉丝调侃为气人主播,但这也无可厚非。要说到人缘,自己无争不抢,与圈内也交际甚佳,同时还结识到几位趣味相投的好友,例如马佳、阿云嘎,以及最近认识的蔡程昱。有时营业需要会和助理小文去一下公司举办的联谊会,但除此之外,自己与外界也就再无太多瓜葛。
啧,到底是哪个不露脸的孬种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害人?
想到这,王晰恼火地从鼻子喷出长气,结果吹落了自己一头的灰。
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吧。
他拨弄了一下头发,休息片刻后便又继续悄咪咪地爬出第二截水管,从草丛中探出脑袋,只见有且仅有一个背对的黑影,站在一旁的草丛中。待到黑影转过身——
靠!怎么是他?
看到胸口上银光闪闪的哨子,王晰立马麻溜地缩回进管道口,屏息细听。仿佛不久前噩梦般的哨响又回到了耳边,连同凌乱狰狞的鬼啸一起涌进了耳道,让人不由打了个冷战。
王晰隔着草丛盯着那鬼,当即苦了脸,欲哭无泪,说什么他都不想再把刚才的经历重演一遍。
观察了片刻,那鬼并没有吹响哨子的意思,而是固定横向徘徊在两管之间。
若将他的路线与两管间交叉便有一个交点,而这个交点便是这段路最危险的地方。只要在他面朝时躲回草里暂停移动,背对时即时越过那个交点,那么接下来也就能顺利地抵达第三截管道内,逃离这个鬼地方。
就像小时候玩的红绿灯,然而这途中容不得半分差池,从第二截水管到第三截水管距离很远,一个教室的长度,期间除了杂草丛没有其他任何有效的掩体,一旦出了差错基本没有可生还的余地。
一时间,王晰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喉咙早已干得冒烟,单纯的喉咙滚动都如鲠在喉般刺得生疼。
当下四下无风,除了身后时不时传来鬼群的低吼,便再无其他大的动静。听着前面那鬼的脚下一下轻一下重地踢踩着地上的碎石,王晰小心谨慎地拨开草,看着月光下那佝偻的身影缓慢朝前走动,等待着一个时机。直到那鬼完全背对此处,他快速俯下身,跃出管口,悄声竞走在草丛中。
就快要到了。
伴随着悉悉索索轻微的声响,王晰沉着气,争分夺秒地绕过显眼的道路,潜伏在草丛后,第三截水管也在他的注视下离他越来越近。然而,就在越过那个最危险的交点时,突然脚底像是踩到了什么,“咯”的清脆一声,划破了眼前的静谧。
操!
王晰心虚地回过头,瞟见那鬼闻声停下了了脚步,便立即躲在一旁的草丛后,整个人跪趴下来。
草尖摩擦着鬼身上的警卫服,沙沙作响。声音缓缓地朝王晰方向走来,随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响,中间还混杂着蹒跚的脚步声。王晰握着身旁的杂草,在遮挡的同时尽可能压低自己的身形。
鬓角的冷汗沿着下颚滴入泥土中,此刻王晰只觉得自己脖子上像是被悬一条麻绳,另一头则系在望不到的枯树上,仿佛下一秒眼下的平地将会变成无底的深渊,而自己则会被陡然绞紧的绳套夺取性命。
声音停了,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最后停在王晰身侧。王晰隔着稀疏的草便能看见残破的裤腿和下面干瘪腐烂的脚踝。
低哑的嘶吼朝着自己头顶越压越低,王晰认命地闭上眼以头抵着地,强忍着嘴里战栗的呻吟,双手和双脚却求饶似的不受控地打着颤。
完了,完了……
正当王晰认为自己要完蛋时,下一秒,悬浮在头上的嘶吼声却忽然消失,替而代之的则是没有来由令人心慌的寂静。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仍然静得让人悸怖,除了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时间像是被人恶意地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就连空气也几乎是静止流动,一度令王晰感到窒息。
大哥,是死是活你痛快点行不行?
王晰闭着眼无声地抱怨道。
许久,那鬼抬起脚,像是没有发现王晰般直径地往前走着。待到声音渐行渐远,王晰缓缓抬起头,难以相信地盯着那鬼停留的背影。来不及思考出为什么,求生的意识催促着他赶紧爬起,凭着游戏经验手里顺带抓起刚刚发出声响的物件,然后抓紧时机赶在那鬼转过身前钻进了管道。
“呼——”
心脏在自己胸膛七上八下地跳动着,王晰蜷缩着仰躺管道里,双手掩盖着脸只露出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庆幸着自己在阎王爷的衙门府前兜兜转转又捡回了一条命。
他拿出之前捡到的物件,凭手感是一把钥匙,应该是从那鬼身上掉下来的。
迎着月光,王晰隐约地从钥匙斑驳的锈迹看出上面刻着字——
“校長室”。
17.
校长室……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高杨激动得蓦地倾身趴在了镜子上,反倒吓得王晰一个激灵从洗手台上跳了下来。
『晰哥,那後來你有沒有去校長室?』
王晰捂着脆弱的心脏,错愕地点了点头
『有沒有見到過我們班的教師編排表?』
王晰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他看了眼高杨紧张的神色,低下头仔细回想了一番,然而记忆里并没有高杨所说的表格,他摇了摇头。
『這樣……』
也是,那边的世界时隔这么多年,还遭遇了火灾,想来也是很难再找回当年的教学资料了。
『怎么了,小高杨?』王晰坐回洗手台上,看着高杨一脸垂头丧气地盯着地板发呆。
『哥,你還記得你上回問我關於國學課的事嗎?』
『嗯』
『我的國學課不見了』
高杨看着王晰眼里瞬时放大的震惊,平淡地补充道,
『或者説,只有我的國學課不見了』
『班里的同學他們都上過這門課,見過這門課的老師,可只有我沒有。當我找遍所有資料時那上面名字無一例外都是空白的,就連他們告訴我名字時,明明嘴巴在動著,可聲音卻像是被某個黑洞吸納进去一般,我聽不到一切關於那個名字的回復。』
随后,高杨沉下眼眸,
『而且,奇怪的是,最近我總夢到一個人。那個人的背影很像你,我總是想盡辦法拼了命地想要看清那人是誰,可那個人的臉是模糊的,給我的感覺卻又是熟悉的,親切的,曾經密不可分的。』
『但我真的一點都記不起來他是誰……』
笔尖带着激烈的情绪雨点般落在镜子上,而后顿了顿。
『晰哥』
『我到底是人 怎麽了?』
写罢,高杨垂下手,立在镜子前,用手触摸自己最后写下的问题,镜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王晰半张着嘴从头看到尾,镜子上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他未曾想过自己不在这里的三个小时有余,镜子的另一边则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仿佛像在倾听另一个时空的深夜怪谈,配合上身后阴凉的环境,不禁让人寒毛直立。
忽然,王晰像是想起了什么,
『高杨,你那边今天是什么时间?』
高杨看着问题,想起了门后被风吹扬的日历纸上,那赤红扎眼的阿拉伯数字。
『公曆伍月拾壹』
得到答案的一瞬间,一道惊雷像是从王晰脑中劈下,他猛然跃下洗手台,瞳孔放大地看着镜子上的数字,呆愣了片刻。随后他翻找着背包,将之前找到的纸张碎片一一平铺在洗手台上。
其中有两张报纸是刚从校长室里捡到的,一张被烧得只剩下半张烟熏泛黄的首页,只剩下大标题中几个尚可辨认的字眼,写着“剿滅”,“當日槍決”,底下黑白照片里有一位手握枪支的军人,身旁跪着一排衣着各样,但无一例外均被麻绳捆绑着的人,头上都被束着麻袋。
而另一张也只剩下半张首页,但图文排版却是不一样的,看样子更像是近现代的报刊风格,只见发潮晕开的标题上印着“港督名校離奇失火”,旁边的黑白配图则是英才书院失火前完好无损的正校门。正文的小字早已沾上各式各样的水迹、泥尘,但仔细一看,还是能勉强看出一些关键信息——
“經考查,此處火災事發時間為1927年5月13號傍晚時分。”
“……虽記者未能進校調查,但根據有關資料顯示及附近街坊口述,當時校舍火勢甚大,濃烟滾滾,救火人員到達后因大門落鎖而無法進行施救,然尖叫聲不斷從裏面傳出……堅硬無比,他們一直等待著有人可以從裏面幫他們打開大門,但奇怪的係……”
“從始至終,冇人從教學樓裏逃出……”
王晰将上面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拿着报纸的手不经颤抖着。
先前王晰认为镜子里面的时间线是真实存在的,类似于平行时空的概念,但现在根据之前所见所闻,加上刚刚高杨的说辞,这看来更像是一个意外生存在本时间线外的灵异空间。它们通常有着独立操纵的维度变化与无限轮回的时间更迭,其本身会间插在平日的时空缝隙中,观摩、复刻母空间的一丝一毫,但正常情况下它们的影响是单向、微弱的,也就只有少数在这方面天赋异禀的人才能察觉到。
只是,正如恐怖电影里演的,这种灵异空间往往是由那些已经逝去却依旧徘徊在此不愿离去的鬼魂所建立维持的。他们心中割舍不弃的念想造就了这个空间,一个他们自认为自己仍好好活着的空间。
念想越深,空间也就越庞大,所造成的影响也将能跨纬度的传递、覆盖,甚至最后扭曲时空。
这听起来很荒谬。
王晰偏过头望了眼窗外,然而一成不变的夜空为这个荒谬至极的假设平添了几分可信度。
如果按照这个推理下去,这栋校舍里必然会有一个鬼魂作为这个空间的缔造者。那么这也解释通了为什么自己会被无缘无故地引到这,或许从一开始那个神秘人就不存在杀他的理由,他的目的不在于他,而是在于找到那个鬼魂。
等一下……
……
靠,不是吧……
王晰慌乱地抬起头,眼神惊愕地看着镜子里的高杨。
高杨迎面接来王晰惊恐失措的目光,一时被盯得身体发毛,拿起笔问,
『怎麽了,晰哥』
『是我……說錯話了嗎?』
只见王晰沉默不语,重新看回洗手台上平铺的纸张。良久,他神色严肃地走向镜子前。
『高杨,哥现在问你点事,你慢慢想,想好再和哥说』
王晰不敢,也打心底不想笃定最后的推断,这一路沿着这个疯狂的设想想下来足以让他脊背放凉。这场恶作剧慢慢展露出它深藏在面具后沾了毒汁的獠牙,王晰觉得自己触碰了一个不为人知、危险的秘密。
如果这是真的,仅凭高杨是鬼魂这一点王晰就已经无力接受了,倘若他真的是这片空间缔造者,那……
那他当年到底都遭遇了什么是他所不能想象释怀的?
『你在你们那见过这张海报吗?』
王晰举起最开始捡到的半张海报,上面只写着四个红色繁体大字“護青日,斷”。霎那间肃穆的气氛从镜子那侧渗透过来,让高杨不得不跳下洗手台,绷直了背,抛开之前的疑虑,细致地观察着镜前的海报。
『不,沒有』
『那这个呢?』
王晰拿出之前用手机拍下的通报处分,放大放在镜子前。
『你们学校最近有没有哪位老师违纪被处分了?』
高杨看着眼前的大字报,心里倏地像被尖锥刺穿般作痛,可他咬牙不露神色地想了会,肯定地摇了摇头。
『沒見過,也沒聽説過』
『我們學校最近沒有發生什麽,就和往常一樣上著課』
只不过,高杨现在想想,最近班里频繁地有很多人忙着社团活动,有时连课也翘了,甚至一天大部分时间座位都是空着,老师也不过问。
……
不应该啊。
王晰俯下身撑在了镜子前,陷入了迷茫,手里的线索一一在高杨的世界里无从对应。
难道当真是自己推断错了?
王晰焦虑地来回踱步在洗手台前,滴水声依然真实地在隔间里作响。
他不敢掉以轻心,这种云里雾里被人利用的愤怒与不安如同蚂蚁行军啃咬着全身。他好像成了那个人的棋子,一步不差地走在预先布好的棋局上,虽然他现在安然无恙,但也无异立于荆棘之上。一个疑惑解开了,然而却又重新出现了另一个疑惑,甚至更多。他不知道谁是空间缔造者,谁是在找他的人,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大费周章地把他弄到这,却一直迟迟不肯出现。
他像是被人围观被困在堆满黑线毛线的囚牢里徒劳挣扎,但自己却不知道接下来将面临些什么。
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因为胆颤的心声告诉他——倘若自己真就这么一无所知稀里糊涂地被人操纵着,那么这里终将有什么未曾露面的故事,在神秘人的股掌间彻底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必须得知道当年的那场火灾前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于是王晰不死心地转身将台上那张残缺的老报纸贴在镜子上,
『高杨,哥在校长室没有看到你说的那个表格,但找到了这些』
『我之前想着不会和你有关,也就没说出来。』
高杨凑上前,用手敲点着报纸上大标题。
『這……真的沒聽説過』
『回頭我問問嘉丁吧,他做文書工作應該會比我更瞭解最近的時』
正写着,然而当指尖触碰到那张令人心悸的枪决照片时,忽然记忆碎片犹如洪水猛兽般涌入他的头脑里,不由分说地拍打着每一处神经。高杨当即痛得摔笔抱头蹲下身,上方镜子急切的敲击声则在朦胧的意识里越飘越远。
恍惚间,他睁开了眼,看见了自己急忙往前走着,走过一段陌生的石砖路,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件,上面没有写地址也没有写收件人。最后他投递到了某个铁门旁的信箱,门前左右各站着一位穿着墨绿军装立着枪杆的守卫。
还没等他抬头,场景一个切换,他变成躺坐在地上,身边则围着那些往常欺压他的人,不怀好意地指着他看笑话。高杨缓了会神,习惯冷淡地扫视着眼前吵闹的人群,只是他惊讶地发现嘉丁也在里面,右手挡着夸张到颊边的嘴角,阴晦不明地讥笑着。高杨不由打了个寒战,他从未见过嘉丁这样笑过。他连忙站起身,然而脚下却突然出现一个漩涡,将他吸噬进另一个场景。
一番光怪陆离后,他掉落在学校天台的楼梯口前。上空高悬的一轮明月衬着这里的石砖一片清白,高杨扶着晕沉的脑袋站起身,渐渐地,他听见,这孤寂的夜里有人在悠然地吹着口琴。他循声抬头望去,只见前面围栏边上有一纤瘦细挑的影子。
是他!
风吹起了他身后的衣摆,高杨一时间立在原地,怕和上回一样惊动出纸鹤,不敢有太大的动作。随后莫名的喜悦突然间涌上了心头,连同这份场景的记忆也将呼之欲出。
他好像有那么点印象,过去常常和他相见在这夜阑人静的天台上。
还没等这段记忆铺展在自己面前,外界急促的敲击声毫无预兆地打破这祥和的相处,欲将高杨带离回现实。在黑夜与明月即将融化成水,褪现出底下的白布时,那个人放下口琴,转过身,脸上的五官依旧是模糊的,但这次高杨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在微笑着,身后液化的月光彷佛也有了温度,温暖了这个流逝的夜晚。而后有一个声音徐徐从他那里传出。
那是高杨第一次听见他说话,是很温柔,很低沉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漫漫长夜,
“小高杨,”
“你又来听我吹口琴了。”
18.
神智回笼,看着眼下来回晃悠的瓷砖,高杨知道他回到了当下。
他费劲地扶着墙站起身,颓然坐在台上。头晕目眩了几秒后,鼻子上的伤口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偏过头,看见王晰一脸神色紧张地望着他,十指蜷缩又伸展地抓着玻璃,巴不得把这面镜子挠出个洞来。
『高杨,没事吧?』
高杨摇了摇头,他浅浅地笑一下,但借着反光他看到他苍白疲惫的笑容。
王晰没料到高杨会有这么大反应,想着之前他还受了伤,一下子又急又悔。
『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要不先休息下?』
『没事,我好像,記起了一些東西』
『我記起我曾經在哪投過一封信,以及夢裏的那個人,或許是我認識的一位老師,在那段記憶裏我好像經常和他相見在天臺上,聽他吹口琴』
『他認識我,也知道我的名字』
『只是,晰哥,爲什麽……』
高杨猛地握起笔,盯紧王晰手里那份残缺的报纸,
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了这些我不曾做过却真实拥有的记忆?
看见王晰闪避着他的目光,心虚地捏着报纸掩在了腿后,那一霎像有什么在高杨心底里发出裂痕的声音。
他看了看对面杂乱的台上还有一张他未曾看过报纸。
『晰哥,我想看一下那張報紙』
王晰顺着他的目光拿起报纸,随后装作自然地收了起来。
『没什么,与你们那个年代不相关的』
『既然不相關那爲什麽不能看?』
『这不怕待会又刺激到你又』
正写着,王晰对上了镜子里高杨坚定平静的双眸,原本编排好的话语瞬间荡然无存。他知道高杨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已然猜出了大概,再用谎言去掩饰不但无济于事只会适得其反。
『哥,你不要騙我』
『告訴我吧』
只是他不知如何开口,尽管事已至此无人幸免,但他还是希望这个噩耗能延缓它的脚步,缓慢地来到他的面前,甚至如果可以,它最好,
从不抵达。
『高杨』
『不是哥不和你说,你现在身体状况这样哥真的怕待会』
『沒事』
『反正已經再也死不了了』
『呀你这臭小孩净瞎说什么呢』落笔声激动得似乎要将这面玻璃敲碎。
高杨看着王晰沉下脸,脸色逐渐黑得近乎要和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怯怯地写道,
『抱歉,我只是……』
『怕你太難過』
写完,高杨像做错事般耷拉着脑袋,偷偷用上目线瞄了一眼王晰。
瞧见高杨卖乖的模样,王晰不忍心厉声说些什么,轻叹了一气,捏了捏紧绷的眉心,
『你就一点都不意外吗?』
他想过高杨得知此事的很多种反应,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仿佛知道的不是什么人生大事。
『說不意外是假的,但不知道爲什麽』
『比起傷心、難過,我更想知道』
高杨从洗手台跃下,一步一步朝镜子里的王晰逼近,黝黑的眼底像似平静的湖面,深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爲什麽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吧』
看着高杨直勾勾阴暗的眼神,王晰一时哽住无话可说,总觉得此时此刻的他好像哪里变了……
变得很陌生。
『你们学校后天就会发生一起火灾』
这个消息倒是出乎人所料,眼里平静的湖面泛起了几圈动荡的涟漪。高杨后退了两步,惊讶地指了指王晰的身后,王晰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唯一的一场』
『那知道是誰放的火嗎?』
王晰摇了摇头,他将报纸取出放在高杨眼前,将自己之前所有的推断全数圈点勾画地写在镜子上。高杨仔细地阅读着,生怕错过了什么,但实际上最后得到的信息也和王晰一样。
『所以現在綫索斷了?』
『不』
『校长室还有一个箱子,我未能打开。它顶上刻有一个名字,叫“魏中立”』
『魏中立?』
『不正是我們校長嗎?』
『对,这个箱子是特制的,上面有一排铜质的密码凹槽,一共四位密码。每个密码旁都有对应文字相依,但有一半因为火灾现在已经烧毁看不清了』
王晰转手在一旁的空位写下——
『劉 壹貳□ □貳肆 叁___ __□__ __□___』
『我没能打开它。我认为这里面还有一些被隐藏的资料』王晰望着这一串空缺的字符,食指抵在唇间思考着。
『明白了』
『所以我得在火災發生前去一趟校長室,將餘下文字補全』
王晰点了点头,『或许你可以直接把资料拿出来』
高杨想了会这个方法的可行性,然后颇为无奈地摊开手耸了耸肩,
『我覺得不行』
『?为什么』
『校長室我去過很多次,但如果不是今天你告訴我,我根本不会知道有這個箱子存在』
『啊……』
王晰回想了下,在镜子上画出了一个大概的示意图。
『它是放在中央那张办公桌底下』
高杨看着镜子上面逐渐显露出儿童画般歪歪扭扭的桌子和箱子,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结果下一秒扯到伤口又痛得直皱眉抿嘴。
『怎么了这是』
一时间看着高杨古怪的表情,王晰先是疑惑,接着实在没忍住被逗笑了,撑在洗手台上用手挡着,原本严肃的氛围稍稍变得轻松起来。高杨不满地捂住鼻子,朝着偷偷在拳头后偷笑的王晰努了努嘴,示意他别再笑了。
『话说』
镜子里已是深夜,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心情变得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沉重。
『你,真的没事?』
高杨将指尖搭在鼻子上,轻轻晃了晃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
王晰写到一半便停了笔。
他后退了两步,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所说的话还历历在目,所画的景仍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怎么都不可能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哥,我沒事』王晰回过神,只见高杨平静地在镜子上写道,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這裏的生活好像和生前沒什麽不同』
『況且』高杨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哥你應該慶幸我沒有變成外面的孤魂野鬼去追你』
『还跟哥提这茬』
『是嫌你哥命长还是嫌你哥抗吓啊』
说着,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
『哥,你也累了,先早點休息吧』
『我們的時間不同,可能待會你就沒時間了』
『好』
『小高杨,哥在这等你』
『你自己要多保重』
高杨乖巧地点了点,随即镜子便慢慢恢复成现实世界的镜像。
王晰拿回那张报道火灾的报纸,坐在台上背靠着镜子,忧虑地盯着眼前的砖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双手则娴熟机械地一翻一折,折叠着手里的纸张。
折着折着,双眉忽而紧拧在一起。
总有种不详的预感,但说不上来……
高杨,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想着,王晰抬起头盯着丑陋的天花板看了一会,便把折好的纸鹤放在一旁,闭目养神。
另一旁,高杨久违地躺在自己搭建好的小窝里,望着头顶被月光照亮的墙角。
只是有一点,他没有告诉王晰,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确实没有感到悲伤,而是愤怒,一种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愤怒,似地表下翻滚的岩浆逐渐向上渗透,穿过了地板流进他的身体里,代替了他的血液,热气不露死角将他全身捂紧,在他耳边似恶魔低吟。
我在为什么而感到生气,是因为我的死吗?
不,不对,不是我。
那会是谁?
高杨双手掩面,今晚的种种早已透支了他仅剩的所有精力,困意就在此时随着穿堂而过的风吹入室内。他疲惫地合上眼,就在入梦一刹那,脑海里仍抓着最后一丝疑问,不肯放手。
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总觉得下一秒我就会变成这场怒火的傀儡。
19.
有一件事高杨没想明白,那就是——
“啊嚏!”
“疼疼疼……”
为什么鬼还会有痛觉啊?
高杨疼得两眼眯成了两条缝,依靠在楼梯间里。
按理说,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被人捏造的,所感所触不过是自己的想象,全然复刻生前积累的经验罢了,可是……
高杨两指弯曲敲了敲身后的灰墙,产生声响的同时震动也缓缓从指节间向上传递,随后下一次的敲击他故意使劲敲向墙面,不出意料,余震后手指的关节处顷刻变红,发出疼痛的警告。
这……是真实的。
高杨抚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手指,不远处的教学楼响起了第二节课的上课铃,那一刻他像是站在岔路口,中央的路标清晰明白地指在自己眼前,可自己仍像身处迷雾中看不清方向。
就在铃声结束之际,高杨晃了晃脑袋,匆忙地跨向楼梯。这个世界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光靠他一个人是想不明白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个箱子。
时间紧迫,醒来后他从医务室取了点药便匆匆赶往副教学楼。副教学楼与主教学楼二、三楼呈直角相连,坐落在主楼左侧。二楼主要是教职工办公室和值班休息室,三楼则是文印室、校长室、会议室等,其中文印室是建靠在楼梯口侧,当时为了最大程度剩下空间建后面的办公室,文印室的门也就修得只离楼梯一掌之隔,因此那一小段路经常被校内职工戏称为事故多发路段,稍有不留神就会——
“啊!”
花花绿绿的纸张飘洒在空中,高杨一路扶墙缓慢而上,因此除了胸口被人撞了一下,也没什么大碍,倒是跌躺在地上捂着屁股的人,疼得龇牙咧嘴。
“对不起!”
来不及看清撞倒了谁,高杨匆匆蹲下身帮着捡起散落四处的海报,他可不想这时候把老师招惹过来,然而当捡起海报时却发现好像在哪见过。
泛黄草皮纸上青蓝色的太阳高挂在上空,晴空万里,光芒万丈,延伸到纸张的四个角落,但这片晴朗的天空里没有一片云彩,或许说,那些云像是被人从天上打碎了,散落在地上,一片一片重重叠叠的几何碎片染上鲜血般的红,未能入土锋利的锐角刺向四周。
不知为何,高杨只觉得阵阵凉意从身后的楼梯口传来,海报上不和谐的画面令他感到极为不适。他连忙刻意地忽视上面的图案,却意外看见底下的标语——
“護青日,斷紅雲”
这不是……晰哥捡到的海报吗?
“同学,我可以问问……嘉丁?”高杨拿起海报站起身,抬头时便愣住了,只见嘉丁托着屁股,踉跄地站起身。
“啊,高杨是你啊,好久不见。”嘉丁露出尴尬的傻笑,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抬手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灰尘。
“嘉丁,这海报是干什么的?”
“哦,这是给我们社团宣传用,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就负责跑腿的。”嘉丁边说着边把捡起的海报垒成一摞,双手捧了起来。
高杨把余下的海报放在上面。
“嘉丁,我再问你一件事吧。”
“怎么了?”最顶上的纸张轻微抖动着。
“是说剩下的钱吗?我这几天社团太忙了,稍稍延几天吧。”
“不是,我来找你不是因为这件事。”
“嘉丁,你知道我们班国学教师是谁?”
话毕,周遭忽然静得出奇。
和之前不一样,风声、朗读声、教书声……这些刚刚还能听到的声音现在通通都消失不见,像是被投掷在一个真空介质里,鸦雀无声。
高杨故作镇定地站着,总觉得哪里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着他们,他用余光瞟了瞟,校外除了绚烂耀眼的太阳,便无其他。
嘉丁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海报,眼镜顺着鼻峰冒出的汗滑了下来。
“不知道……”
许久,他才舍得开口,周围的声音从他说话那一刻起回到原位,仿佛刚刚只是暂时性听觉丧失。
高杨看着嘉丁紧张地左右躲闪他的视线,双眼裹上一层冷意,低下身压迫道,
“嘉丁,你是知道的,对吧?”
“高杨,我还有事,得先走了。”嘉丁举了举手里的海报,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一个跨步走到高杨身后。
“等等!”高杨咬紧牙,拉住嘉丁的臂膀。
“就问最后一个!”
“高杨你……”
“那个老师是不是因为什么受到了处分?是什么?”
高杨深知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是火灾后重建而起的,为此他赌上一把。
嘉丁原本剧烈摇晃着肩膀挣脱着,但听到这个问题时整个人却突然不自然地浑身一僵,吓得高杨赶紧松了手,后退了两步。
今日无云,阳光大方直射进每一条走廊里,烘烤每一板瓷砖,热浪腾腾上升,视线抵达的每一幅景象都展现出它婀娜的曲线,可此刻高杨还是被冷得打了个寒颤。他看见嘉丁木桩似的站在原地,头埋在最上面海报上,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过了会,见嘉丁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高杨试探性喊道,
“嘉…丁?”
没有回应。
高杨心里顿时全然没了底,他想起王晰告诉过他,这个世界里任何出格的事皆有可能发生,一切都由那位缔造者随心而定。他将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嘉丁僵硬地一帧一帧回过头,整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双眼布满血丝,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他夸张地张大嘴,喉咙里却像是硬生生地卡住两片生锈运作的齿轮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压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
“那是因为……”
“你不要再问了!”嘉丁突然发出一声尖刻的惨叫,
“你不能知道!”
“你不能!”
“不能——!”
嘉丁转身疯了似的尖叫着跑下楼,高杨一手心慌地捂住耳朵,正准备追上他,脚底却忽然有一张纸一闪而过。高杨愣了愣,低下头转了圈环顾脚下,空无一物。
但当他抬起头来,眼前的场景却令他大惊失色——
上一秒还被阳光照得几乎发白透彻的天空顷刻间变得黑红一片,一轮血月高挂在远处教学楼的上空,每一转、每一瓦都泛着诡异的红光。眼下的走廊每一处都严严实实、不留缝隙地铺满了那张海报,底下的字体似长虫般扭动着,令人不寒而栗。
随后墙体像是成了活物,发出阵阵细小的悲鸣蠕动着向外渗着鲜血,血迹在纸上慢慢晕开,渐渐整张纸变得通红一片,湿淋淋的,朝地面滴着血,滴答滴答。同时两侧楼梯间内慢慢涌现出浓厚的血雾,朝着高杨前后夹击。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走廊上,压得人喘不过气。高杨脸色惨白地看了看四周,心脏在一瞬间里仿佛沉入冰窖里,骤跳紊乱。
血雾逐渐朝自己靠近,犹如一只伺机进食的饕餮,露出凶狠的獠牙,等待着下一秒将自己吞噬殆尽。
几下眨眼,高杨才慌乱地想起要逃离此处,然而双脚却不听使唤,像是被钉住般纹丝不动。脚边的海报上忽然从太阳正中心里凸出了一只眼睛,眼珠咕噜咕噜转了一圈后便倏地锁定在高杨脸上,接着四周沉浸在血液里的海报也长出同样的眼睛,咕噜咕噜转着圈,随后都紧盯着高杨不放。
就在高杨惊愕呆住的片刻,聚集在身前几乎凝成实体的血雾忽而朝高杨扑来。
无奈之下,高杨只能徒劳地举起手挡在脸前,眼不见为净。
20.
等到他睁开眼时,走廊里变得和刚来时一样,阳光正好,书声朗朗。
虽然没有遭遇危险,但高杨的心急速失控地在胸腔里乱撞着,他喘息着放下手,松了口气,难以置信地盯着前方洁净的过道,头一回体会到王晰平日里的处境。
刚刚……那都是些什么?
高杨抬起脚,确认脚下不会再突然冒出个什么,便行至墙边。墙上没有海报,高杨伸手触摸着上面的砖片。
是坚硬的,干燥的,温热的。
仿佛刚才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高杨收回手,摩挲着手指头蹙着眉想了会,没想出个结果。
他暂且放下这个不解,警惕地回头看了看身后,所幸正值课上,老师大都不在楼下的办公室内,也就兴许没人听到嘉丁刚才的尖叫,闻声赶来。
高杨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悄悄地走到校长室门前,礼貌性地敲了敲门,等了会,见没有人应门,便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走进校长室内,百叶窗将炙热隔绝在窗外,只允许规整划分的光线一条一条地布施在木制地板上。第一入眼的则是中间偏右摆放的厚实的红木桌,桌上一摞一摞摆着各种各样中英文的书籍,一直到桌角后面才是一个一个叠放在一起,等待处理的公文文件袋。书桌后立着两个庞大的书柜,除了一格摆满了学校自成立来所荣获的奖项,其他依旧被数不清的书刊给填满。
都说校长是个书痴,比起外出应酬那些洋人,更喜欢窝在自己的书堆前,现在看来这话不假。靠走廊前侧的桌角固定着一个铜质地球仪,对向窗的亚洲板块像是被镀一层金箔,发亮的光点如流星勾勒光滑凸出的边缘。圆形的光影之下还有一块铜质的铭牌,写着“魏中立 校长”。
高杨注视着那块铭牌,背靠着门,抬眸借着百叶窗的缝隙看了眼外头空荡荡的走廊,冷静地将门锁上。
他抓紧时间回忆起王晰和他描述的方位,走到木桌内侧,跪下身四处寻觅,费了一番眼力才找到。原来这个铜箱被盖住一块玫红色的绒布,深藏在桌底深处,难怪之前一直没注意到。
高杨趴下身把箱子拉出,掀开那块绒布,箱子的四角浮雕着华丽光滑的祥云与龙纹,顶面对角两处分别用圆润花哨的英文刻着——“To Wei Zhongli”、“Best Wishes”,看样子像是某个贵人专门定制了这份贵重的礼物,而现在这个箱子被循环利用当成个不太保险的保险柜。
高杨将箱子向上翻转,只见箱子的正面完好无损地刻着王晰所说的那一行暗示密码的文字——
“劉 壹貳□ □貳肆 叁零叁 劉□貳 肆□伍肆”
这行文字的右侧撬开一小片铜壳,可看见里面收纳着一小节曲柄,只有解开密码才能将曲柄拉出,并旋转开锁。
密码是……
抬起头见走廊里没有人走过,高杨便盘腿坐下,将箱子抱至腿上,陷入了沉思。四个滚轴空白处代表着这是四位数的密码,然而旁边的文字不会无缘无故刻在上面,它们是与密码相关的,若将它们转译成阿拉伯数字,那就是——
“6 12□ 8□4 303 6□2 4□54”
是一条加减等式吗?
高杨粗略地心算了一下,不对,第二、三密码位哪怕取最大最后千位也不可能是4 。不是单纯的加减,难道要算上乘除?那也太复杂了吧,这得有多少种排列组合?
高杨发懵地看着手里紧密的箱子,一时没了头绪。他又看回顶上的署名和祝福,静下心想了会——如果我是要送礼物的人,那这个密码绝对不会设置得很难,但为了达到惊喜的目的又不能被一眼看穿,而这个玄妙就藏在这行文字里。
高杨“嘶”地吸一口长气,即时把送礼物的人的心理揣摩明白了,也并没有多大帮助。
是找规律吗?可是为什么第一位数只有一位?
难道是和生辰八字有关吗?
他将箱子轻放回地板上,站起身翻找着桌面看有没有线索。找着找着,不小心一个侧身碰掉了一个纸夹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听到声响,高杨吓得浑身一震。他心虚地看了眼窗外,确认没人后迅速弯腰捡起纸夹板,翻过面一看,是一份值班表。
对于他们最后一届的学生来说,临近六月毕业时会有一场大考,学校也会提前一个月安排晚自习,每一晚都会安排一位老师在值班室值班。值班通常都是固定的,若当天值班老师有事请假,可与其他老师协商调班。
说来也怪,高杨想了想,这个月里学校理应要安排晚自习了,但却没有。
他寻找回值班表掉落前的位置,却看见上面贴着一张乘法口诀。高杨愣住,随后笑了笑,他没想到校长竟和他们学生一样,哪怕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也不舍得将乘法口诀表撕下,仿佛一旦撕走了那些铭刻在脑海里的数字也会被一同抹去。
然而乘法口诀往往有种难以驱逐的魔力,一旦开了头,不背完它脑海里是不会停下来去想别的。于是高杨只能一心二用,一边掀开着桌上厚重不一的书籍,一边默背着着口诀。
五五二十五、一六得六、二六十二、三……等等!
一道灵光闪过,高杨猛地放下书,蹲下身抱起箱子。
三六十八,四六二十四,五六三十……原来如此!
手指飞快地转动着四个滚轴,只听清脆的一声响,曲柄弹出,密码正确。
高杨欣喜地转动曲柄,然而打开箱子的那一刻,却发现里面除了四面冰凉的铜壁,什么都没有。
空的?
高杨捏着箱盖怔住了,他着急地伸手往里摸索每个角落,把最里面的暗层拉开翻了一遍,甚至用指甲抠动着每一条缝隙。
但即便这样,也并无收获。
怎么会?
再次翻江倒海地找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高杨直愣愣地捧着箱子看了一会,随后颇为气馁地合上箱盖,双手撑在其上,扶着额。
如今能够续上的线索在他这里彻底是断了,他已经想不到身边还有什么人能询问到信息,况且……
一想起刚刚血肉相铺的场景,高杨不由全身发毛。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存在王晰那边世界的箱子里。
先把密码告诉晰哥吧。
高杨将密码恢复成未被打开的状态,将箱子推回到原位,用绒布盖好,就连布上皱褶也复原和初始时一模一样。
这下应该是没问题了。
确认书桌上的书也没有令人怀疑的破绽,高杨拍了拍手,随后走到门后,准备拧开门锁。
“魏校长!”
糟了!
一刹那,高杨整个人如临大敌般冻结在门后。
“怎么了,关主任?”年迈沉稳的声音从走廊另一侧传来,高杨转过身,紧按着门把上的锁钮,连忙回过头环顾室内,除了中央的书桌几乎没有可藏身之处,但藏在书桌底下是不可能的。
“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啊,急事。”
“那进来再说吧。”
高杨滴着冷汗听着外面的对话,手里的门把突然剧烈地转动了起来。
“欸?我锁了门吗?”说着,门外传出掏钥匙声。
躲哪?
高杨咬着牙心急火燎地想,要是魏校长一个人来自己还能应付过去,但这蛇心佛口的关主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再说,要是一不小心又触发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景象,自己未必能像上次一样平安无事。
就在下一秒,钥匙插入进锁孔。
来不及了!
只听锁钮 “嗒”的一声弹出,门轴应声转动。
21.
魏中立推开门,并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室内。
“怎么了?”
关主任见校长伫立不动,一脸严肃地盯着里面,也脸色凝重地从其身后错位,朝里探看——
室内宽敞明亮,空无一人,除了随风轻轻摇曳的百叶窗,便再无其他动静。
“没什么。”魏中立走进室内,将门带到一旁。门后除了一盆绿植以及墙上的壁画,别无其它。
“进来吧。”
书桌前有几张小沙发和一小茶几,那常常是接待贵宾或是与人谈事时用的,但显然魏中立并没有什么好心情与眼前的这个人慢悠悠地喝上一壶。
“有什么事快说吧?”魏中立没有好气地在办公椅坐下,随手拾起一本书,握在手里。
“校长,关于我之前的提议……”
良久,关主任见校长没接自己的话,反倒翻阅着手里的书,轻咳了两声。
“校长啊……”
“嗯?”
“就是前不久我跟你说的提议……”
“什么提议?”魏中立装聋作哑道。
“这……”关主任愣了会,他没想到一进门校长就让他吃起了闭门羹,一杯敬酒都不卖他面子。于是他皱了皱眉,收起那张讨好似的假笑,优雅地转过身,拂过沙发椅背。茶几后的沙发基本靠墙摆置,周围也再没有多少空余的地方。
“还有别的事吗?”
魏中立看着关主任揉捏着自己的小胡子,背起手悠哉地走到窗边,不由火从心起,按耐住火气催促道。
反倒关主任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他惋惜地轻叹一气,挑开百叶窗帘子看了眼窗外,确认没有人走过后便把靠走廊那侧的百叶窗全部拉上,室内的一半顿时沉入阴暗中。
关主任不紧不慢地踱步到门后,将锁钮按下,随后走回校长桌前,以一种傲慢的姿态压下身与校长对视。
“魏中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莫要装无知。”
“砰——”
魏中立猛然将书摔在关主任身下,书在桌面强大的冲击力反弹下掉到了关主任的脚边。
“关言势!”魏中立勃然大怒地站起身,指着关言势,
“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恐怕是另有其人吧?”关言势平静地低下身,捡起那本书,拍了拍碰地的那一面封皮,还故作好意地吹了吹又拿手帕擦抹干净,然后拿书敲了敲桌角的铭牌。
“Dear headmaster?”
“你以为你是靠谁坐上今天的位子,靠你那肚子里的满腹经纶吗?”
“没有我帮你应付那些洋鬼子,你觉得你能有拥书南面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今天?”
“魏校长,你这日子是不是过的也太舒服了?”
“关言势,请端正您的态度。”
“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呵,还装傻!”关言势冷笑了一声,
“过去你为了争取教育自主权,哪怕牺牲教育资源把五楼闲置也不愿投靠洋人,行,事后我说尽好话跑断腿,这身贱骨被放在他们脚下踩,我也认你这赤子之心。可是,现在”
“局势变了呀,魏中立。”关言势狠狠地叩击两下木桌。
“两派之争都杀到眼前跟头来了,你居然还想独善其身?”关言势边用书敲着桌沿,边走到桌侧,抬头望向一明一暗的窗外。
“关言势,”
“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魏中立义正辞严道,“你想做什么都不能向这学校出手。”
“你会害了他们!”
“放他娘的狗屁!”关言势猛地将书打向桌面。
“真正会害了他们的人是你,不是我!”
“你是有军队吗?还是有靠山啊?啊?很可惜,你什么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
声音逐渐往尖锐的峰顶拔高。
“你拿什么保全校师生?”
“告诉我您能拿什么保?”
“校长您回答我啊!”
盛怒的吼声此刻终究如同上万颗核弹在关言势身后尽数爆破,唬得连窗外楼下的蝉也收敛起吱吱震鸣的薄翅。
一时间校长室内肃然无声,只剩回音仍带着余怒在室内烟云缭绕,关言势举起手揉了一把脸,抹去之前所有狰狞的褶皱,重新露出平静端庄的五官,魏中立则无言地盯着桌面,半晌才双手支撑着颤巍巍的自己慢慢坐回椅子上。
“不投靠一方势力就想从四分五裂的内乱里安然保身脱颖而出,魏中立,你好大本事。”关言势拍了拍那一摞摞最上面的书籍,语气淡淡地说道,“你看了这么多本书有谁写出过这样的美梦吗?”
他绕过桌侧,走近魏中立身旁,俯下身在其耳边悄声说道,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何况是我,坐在这个位子学贯中西的你更应该清楚”
“夹缝生存的中立者,往往最后——”
“都成了最信手沾来、恭维杀人者的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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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在此特别感谢鸟老师对本文的监制与指导,没有她这文恐怕就夭折了。
同时也非常感谢各位热爱本作品且耐心等待的读者们,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顺带也原谅我这个写到后面OOC到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的文盲吧……)
(文中一些语序错误是我写着写着不小心代入粤语体系了,大家能理解就忽视掉吧……)
(剧情空缺没能提及的地方还烦请大家头脑风暴脑补一下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