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晰】荒漠甘泉(上)

•一场仿生人的梦。

00.

“千万条公式后,你是否能编码出那一个永无止境的字符”

01.

像是白垩纪那一场浩荡的灾难,劫后余生的他从死寂里苏醒,只不过眼前没有想象中难以生存,没有迈不开步伐的积雪与永不止尽的寒风,没有烧成炭黑的残骸灰烬和遍地烈焰烫得无法行走的土地,有的只是看似永远昏沉暗红的天和一望无际的荒漠。

科学家要是知道起初探讨了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场景,最后只落得一个单调乏味,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结果,想必会大失所望的吧。

不过,他们也不会知道了。

王晰抖落下身上的沙土,挽了挽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太阳光板,上面有几道细小崭新的划痕。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脆弱的人类早已被这场灾难淘汰,而稍微坚强的仿生人们似乎只剩下他一个。

他看着脚下各式各样被沙土掩盖的碎片,想不起来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记忆就如同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片一样,除了他的名字,其余的在沙尘中浸没,又在沙尘中浮出,看不出原型。

他挑了条顺眼的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走过一个又一个废墟。

他不用烦恼能源是否充足的,对于他们这代最新研发的仿生人来说,机能对电能的依赖没有以前密不可分,光数他们身上能源的获取方式就有好几种,更别提研究室里备选未被采用的方案。

只不过他在想,要不然挑个好地方,躺下关机再睡上个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或是永远也别再醒来。

但这个念头在他到达一个城邦废墟后便暂时搁置了。

扬起的沙尘中间立着一栋被拦腰断开的残楼,裸露出粗大尖锐的钢筋。表面尖锐的玻璃和暗淡无色的投影屏都在说着它此前多么光鲜亮丽,不过,它确实恐怕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高建筑物。

楼两侧暗红的天空上悬挂着两个一大一小的天体,王晰知道这是过去人类常说的太阳与月亮,可惜现在已经分不清了。

即使分清了,时间也没有了原先的意义。

王晰走进这栋残楼里,准备在此休息几天,尽管这不是需要的。他幸运地从一家服装店里捡到了几套合身的衣物,还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休息室——超市的地下仓库。室内除了墙体破裂,其他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久违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前面倾斜的柜子上的一角放置着几款仿生人模型小人,他们堆叠搂抱在一起。他看了很久,隐约地记起那段他刚刚生产出来的日子,记得那时空中投放的广告宣扬着他们如何比人类信任可亲,记得那时他站在橱窗内积极地与人类互动着,然后看见窗外他们渴望又寂寞的眼神。

人类是一种害怕孤独的生物,同类的死亡以及自身的晚年,像这些早已能预料的事总会让他们手足无措。他以前想不明白,但此时像是能理解了一点,这种恐惧。

朋友,爱人,家人,对他这种非自主型仿生人来说,没有人类和复合型仿生人想得那么宏观,伟大,无私。他们生来就是天衣无缝的演员,为了安慰他人而存在,体贴入微,患难与共,不离不弃是他们的职责。

有时候他会思考,他能否做和军用型仿生人一样的代码指令,抑或是那些头脑精明,能说会道的科研型。只是在身上设置的回访数据监控下,为了不被销毁,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想程序以外的事。

当然,现在不会了。

02.

从残楼走出来后,王晰去过很多地方。但如同每日重复的,无一例外都是空无人烟。

这很无趣,他在想,如果下个地方还是这样,那就关机休眠吧。

这一天,他来到了一所地下实验室。

他从逼仄变形的门缝里走进,室内很黑,他调成红外线视觉模式,成功找到了角落唯一一台积满灰尘的发电机。他费力地摇了几下手柄,然后学着人类气急败坏的老师傅蹬了两脚机体,头顶的白光闪了几下便长亮。

电量不多,但也足够探寻。

调回正常的视野后,再从储物柜里拿了几瓶润滑油和机油。王晰走到实验室的中间,地上四处都躺着毫无生息的仿生人,他们身上原本一尘不染的实验服布上星星点点、干瘪的霉菌,部分仿制皮肤的胶皮早已退化脱落,底下的金属颧骨长上了锈斑。

王晰蹲下身,拍了拍面前的仿生人,见没有反应便掀开衣服与钢板,检查了里面的能源仓,线路。线路是好的,但能源仓是空的,而且还是一干二净,什么也不剩的空。

他们这代仿生人的确是不用害怕能源的消耗,但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能毫无保留的消耗殆尽,就像现在这样。

他检查了全部,所有在场倒地的仿生人都是这个症状。那场灾难在一夜间不仅夺取了人类的生命,还掠走了仿生人所有的能源。如果终端移动数据库还在,他或许还能知道怎么修复好他们。

他轻声道着对不起,小心翼翼地跨过每一个同类,走向实验室的深处——控制中心,环视了一周,发现这里也没有他所期待的能让他心情变好的事物,甚至相反还有点难受。

也许自己能够醒来而无所事事地活着,是一种糟糕透顶的幸运。

王晰回头看了眼那些沉睡的仿生人,无能为力的感觉随着电流蔓延全身。他难过地蹙着眉,半晌,低下头叹了一气。

正准备离开时,耳道里忽然传来细小的震动,那是一连串密集的气泡声。王晰愣了会,将采集的声音分析后便立马扔下瓶瓶罐罐,朝声源跑去。

他不敢相信脑海里呈现给他的结果,将挡在路上碍事的舱体挪开后,他惊喜地看见——

正在运行的液体培养舱里,有一个尚未苏醒的复合仿生人。

03.

仿生人的类型有很多种,像他非自主型的则是完全由合金与有机合成物结合而成,但复合仿生人不同,广泛意义上他们身上有人类组成的部分,不亚于身体的器官零件。

就和此时此刻这个培养舱浸泡的仿生人一样,他的身体其实和他并无二致,但他脑袋装载的却是他作为人类时的所有记忆。

像他这样的仿生人会有特定的唤醒方式,或许是一段童话故事,或许是一个小玩偶,或许是一个人。总而言之,在人类抛弃原有的身体时,他会预留一件事物作为后续激活他人类身份的钥匙。

只是,如果未来得及激活,这些记忆就会被永久封存在无法启动的芯片里。

王晰扫去操作台上的灰尘,那里有块铭牌写着这位仿生人的编号与名字——

“0715  高杨”

高杨,是他作为人类时的名字,数字,则是他躯体的出厂日期。

他捡起了一块石头,用力砸开了舱体,培养液挤破裂口,打湿了他的全身。看着从舱内喷涌而出的水流,王晰内心忽然油生出愧疚,他不安地握着手里的石头,浑身湿透站在舱体前。

他觉得自己没能及时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是他的过错。

过了会,他从自责的淤泥中走出。他忽然意识到他有权限将这段过于自律的代码删掉,因为现在不会再有人会因他未按程序进行而将他遣返工厂。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类需要他去陪伴。

他自由了。

王晰迷茫地站在培养舱前,看着裂口涌出的液体逐渐放缓了流速。

那他为什么还要砸开这个舱体。

他被自己的想法惊愣了一下。等到培养液流尽,里面的人顺着液面滑落到底部,他看着他浮出液面白皙的容颜,不禁在想——

这个年轻人孤身一人从未醒过地睡去,挺可怜的。

也许,他需要我的陪伴。

对,他需要我。

他跨进培养舱里,和这个年轻人面对面,想着如何唤醒他。

不得不说,他很漂亮,像精品橱窗柜里的陶瓷娃娃,恰到好处的短发,柔和下垂的眼尾,高挺的鼻梁和红润的嘴唇,让他睡觉时的模样也这么楚楚动人。

王晰不舍地打搅年轻人的长梦,他拍了拍他的脸颊,将他身后大小不一,废弃的能源供应管拔掉,然后翘起颈后的一小块钢板,按下的总开关,接着,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可能是太久没能见到同类,他的心里竟会感觉到数据过载,也就是人类常说的紧张。他从压缩包里找出了许多有趣且不重复的话题,他希望能给这个年轻人留下个好印象,一个源自百年龙头科技公司品牌五星级产品的好印象。

但事实上,当年轻人睁开眼的瞬间,他从他加载信息蓝屏的眼瞳中,看见了蔚蓝色的大海,周而复始拍打岸边的海水。

他突然怀念起以前那段在人潮拥挤的沙滩上,被海风吹得晕头转向的日子。

直到年轻人加载完后,眨着黝黑的眼珠毫不避讳地直视着王晰,他才回过神。看着年轻人纯真干净的眼神,王晰竟一时失语。许久,他关闭了之前打开好的话题窗口,选了一段科技片里老得不能再老的对话作为开场白——

“嘿,孩子”

“欢迎来到新世界。”

04.

原本一个人的旅途,在多了另一个的人后,变得相对没那么无所事事。

他开始能明白陪伴这两个字的重量。

王晰一边走着,一边沿途和高杨讲起以前人类的那些琐事,尽管有些时候这会让他感觉比起高杨自己更像一个人类。

他歉疚的是不知道高杨的钥匙是什么,没有办法唤醒他作为人类时的记忆,即使他很乐意这样乐此不疲地和年轻人倾诉着。但还好,年轻人并不在意这个,他对目前的情况还挺满足的。

他总是对他,对自己,对人类,对仿生人保持着高涨的好奇心,恶劣的外界没有胜算能从他这里分去一分一毫的注意力。

他会乖顺地跟在他身后,或是站在他身旁,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静静细心地观察,而后有实在想不明白的才会开口问王晰,再耐心地听他徐徐讲起大道理,有时也能讲点奇思妙想逗得王晰开怀大笑。

年轻人能习惯安逸地陪在他身边,这让王晰欣慰,也让他无从适应。

这种不适来自于他的内心,脑袋里代码在不断朝他拉响警报向他报错,弹出警告栏说他的心脏有个急需填补的漏洞。

王晰尝试着自我修复,结果只有几个大大刺眼的红字——“Error”。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如今已没有公司能再为他这类仿生人编码新的补丁。他查了一下那个漏洞,似乎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也就选择忽略对此修复访问。

他想,也许是因为没有按程序执行,才会这样出错吧。

他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眺望的高杨,正巧高杨转过身,对上了他的视线。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羞涩地笑了笑,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走吧”

王晰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拉起高杨的手。

在过去人类总喜欢牵着他的手,因为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被联系的,他不清楚这样做对一个失去记忆的仿生人有没有同样的效果。

但他情不自禁地想了并且做了。

05.

后来旅途的有一天,年轻人说,他想找回自己的过去。

为此,他们不知疲惫地走了很多个日日夜夜,从迂回的山川到干涸的海底,冷清杂乱的街道到幽静空旷的郊外。天空一如既往泛着红光,卷着吹不尽的沙尘,遇见的每一个仿生人都闭上双眼,躺在路坎上,坐在椅子上,姿势各样地陷入了永眠。

当现实的种种被刨根问底,没有头绪没有结果地填塞进脑袋,年轻人的活力也可见地沉入了谷底,他耸拉着脑袋沉默地拉着王晰的袖口。

“累了?”

王晰习惯性地问了问,虽然他知道仿生人不会累。

年轻人努力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而后依偎在他肩上。王晰揉了揉他的脑袋。

“再坚持会,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他们走过一段路后,来到了一座公园。残破的围墙林立四周,儿童游乐园有一半浸泡在荒漠里,塑料城堡塔顶歪斜地靠着。那座复古靡丽的大理石音乐喷泉不再播放典雅的曲目,只是缄默地朝外流淌着细沙。

高杨走上一座沙丘,仰头望着空无星辰暗红的天空,然后蓦地张开双臂向后躺下。王晰走近,躺在他身侧。

“哥,”

“你说那里,以前会有星星吗?”

高杨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王晰顺着他的手指着的方向望去。那是他第132次指着同一个地方问他相同的问题,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解答着,

“有啊,那里原本能看见kn-1116星群。很漂亮,像一朵披戴着一连串小灯泡的云朵,中间还有……”

“两颗最大最亮的星体,一个叫Kαrilep-Ⅰ,另一个叫Keαsσly-Ⅱ。”高杨接过了下文。

他有些惊讶看着高杨。

“抱歉,我才想起来。”

年轻人尴尬地笑了笑,露出小虎牙。

“这个问题我好像问过了很多次。”

年轻人扫兴地垂下眼眉。

复合型仿生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在加强及延长生命各项机能的条件下,却又让行为举止无限接近于人类,例如仿造海马体对记忆储存的准确性。

这很矛盾,人类总想在超越自我的同时又想着留条后路回归本我,而这种按各体概率函数计算出来的随机性所进行的拙劣效仿,往往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人类和仿生人,终究还是不一样。

王晰看着年轻人黯然神伤的模样,心疼地伸手抚摸他的脸庞。年轻人在他温热的手心蹭了蹭,拉过他的手,盖住了双眼。

“晰哥。”

许久,年轻人掰开他的手指,透过指缝,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他掉进年轻人潋滟的双眼里,想起很久之前他和他雇主的小孩一起爬上房顶,那时刚下完一场磅礴大雨,空气里湿度很高,夜里天空被洗刷得一尘不染,无数颗星星悬挂在天上,闪闪发亮。小孩坐在他两腿间,欣喜地摇着他的手,指着上空璀璨的星云,

“大哥哥!你能帮我摘颗星星吗?”

显然是不能的,他并没有儿童书上写的那么广大神通。

王晰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见高杨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捏了捏他的小脸颊。

“怎么了?”

年轻人静静地盯着他,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你曾经也是王晰吗?”

年轻人直言不讳地问道,握在手掌里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了很多答案,程序进行了很久但随即重重叠叠地弹出错误指示。他庞大的代码体系里没能告诉他,这个问题应该要怎么回答。

他是不是王晰,他什么时候成了王晰。

他想不起来了。

他不能再想了,这会令他数据崩溃。

“这不重要了。”

良久,他沙哑着嗓子说道,低沉的声音泛着沙沙的电流音。

是啊,他是谁,根本不重要。今天他可以是陪黛西太太出门买菜的家人,明天他会是自卑胆小的海瑞小姐最善解人意的朋友,后天可能是戴维先生足球场上最得力的前锋……

没有人在乎他第二天里会成为谁。

他只是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要做的,是扮演好人类需要他充当的角色,毫无保留地承受人类的喜怒哀乐,对悲伤无限安抚,对喜悦无限祝贺,对孤独的人类无限给予拥抱。

“如果你不喜欢王晰这个名字,你可以用别的。”

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答复,他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完全接纳自己。

只是在他说完后,心脏那处未能修复的漏洞仿佛又向外扩张了几分,空洞得让人难受。

感受到年轻人的情绪逐渐走向低迷,他安慰道,

“没有关系的。”

毕竟对于他来讲,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个可有可无的记号,如果有人选择让他遗忘,他便会遗忘掉它。这很正常。

年轻人紧握着他的手,掌心里的体温传导告诉王晰,他现在的情绪很激动,甚至说话的声音还带有几分颤抖,

“有关系啊哥”

高杨真诚地看着王晰,眼睛和曾经的星辰一样闪烁。

“王晰是你,也只有你,能是王晰。”

“除此之外,没有谁能再成为你。”

他听到这些话时,程序竟意外地响应漫长。

这很新颖,因为他从来没加载过类似的数据。

“抱歉哥。”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去的故事。”

年轻人内疚地想把自己埋进沙子里。

王晰看着他,笑了笑,起身温柔地把人从沙堆里捞起,抱在怀里,拍去了衣服粘着的细沙,轻抚这个不安的小大人。

他胸膛里的心脏跳得比以往都要快,虽然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样的电波扰动,但他感到有史以来发自内心地开心。他听到年轻人依旧枕在他耳边迷糊念着他的名字,絮叨着它有多重要。

“不要轻易忘了它…”

人类往往在一些细枝末叶上执拗得让人可爱。

他轻声笑着,应了句好,然后哼着歌哄怀里的人入睡。

过去,他的同类们总嘲笑他唱安眠歌时会把小孩吓哭。

“晚安,孩子。”

他低头看着年轻人安然的睡容,轻轻地吻向他合上的眼睑,吻向他好不容易摘下的星星。

“做个好梦。”

06.

顺着乱石堆,他们难得找到了一家博物馆。

这里原本是一处防空洞,但后来移动城邦规划改建,这里就被挪用建成了地下博物馆。

泥沙从破碎的天窗连绵不断徐徐地流下,沙层已积载到膝盖的高度。原本悬挂在大堂上空的鲸鱼骨静静地趴在平坦的沙地上,目视着稀有的访客走近,来到它面前瞻仰,交流,然后分开进入不同的展馆。

展馆内的展品大多完好无损,只是很久没有人来打理。王晰立足在一个长扁的展柜前,扫除掉上面的尘灰。

这是一个鳞翅目的展柜,里面放置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蝴蝶标本。

标本的制作不再像1000年前用惨无人道的猎取方式,转而采用更为人道环保的复合仿生原理,截取原生物一段DNA加以培养,再与碳纤维合金支架结合,使沉默的标本永远保留相对可观的生命活度,需要时还可通电进行活动展示。

但或许,早在那个时候,这个世界已没有除人类外其他纯粹的生物。

王晰望着正中心的维多利亚鸟翼凤蝶,抬手比了比它的宽度,起码比他的手掌还有长上几厘米。

原来过去还有这样恢弘炫彩的生物。他感叹地想。

浏览到下层时,底下的玻璃破了一个大洞。他抬头看了眼展柜,然后心虚地转身看了眼四周,尽管他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但脑海里的程序依旧不解风情地警示他——这是违法行为。

他小心谨慎地从里面取出一个蝴蝶样本,捧在手心里仔细观察,随后他取下束缚它漂亮翅膀的夹子,让它攀附在他食指上。通过指尖放出的微电流,蝴蝶像是苏醒般,自然收立起翅膀,摇动着触须。

“这是什么?”

高杨不知什么时候脚步无声地来到他身后。

“柑橘凤蝶。”

想着尝试些什么,王晰走到天窗投射的光下,伸出手臂。惺忪的蝴蝶感受到光的指引,离开他的手指,沐浴着光辉向上缓缓飞舞。

“一个名副其实的采花大盗。”

蝴蝶享受着久违的光芒,乘着天窗流淌进来的微风在偌大的展厅里滑翔,最后停靠在高杨的肩上,舒展它夺目的翅膀。

“看来它很喜欢你。”他站在光下对年轻人说。

“你想说物以类聚吗,哥?”年轻人调侃道。

听后,他竟真的认真思考了会,然后笑了笑,

“对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哈。”

话毕,高低起伏的笑声回荡在展厅内。

“哥,看看这个。”

年轻人学着他从展柜里捧出另一只蝴蝶,走到光下。

这只蝴蝶很特别,左右两边的翅膀形状不一。

“卡申夫鬼美人。”

王晰接过高杨手里可怜木讷的蝴蝶,怜悯地看着。

“传说中,它的一半翅膀是天堂里才有的美人,另一半翅膀则是地狱里下丑陋的骷髅,几乎所有人都重金求赏它,可从来没有人能看它一眼后存活下来。”

“但事实上,它只是为数不多雌雄同体的阴阳蝶。”

王晰边说边动作轻缓地输出电流。

良久,鬼美人才像睡饱般在红光下伸展开自己的翅膀,抖落掉上面的灰尘。正如王晰所说,翅膀上没有传说中的美人与骷髅,只是一侧是燕尾白斑,另一侧却是圆翅蓝纹。

高杨小心捧着王晰的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翅膀,想看它飞起来的模样。

“它飞不起来的。”

察觉到年轻人的心意,王晰惋惜地说道。

年轻人吃惊地看向他,他怕年轻人有所失望,继续补充道,

“基因注定如此,我们谁也改变不了。”

说完,头脑中像是闪过了什么信息,但他没有捕捉到。

鬼美人徒劳地挥动着翅膀,在王晰手里来回徘徊。原先停靠高杨身上的凤蝶从肩头上飞落,围绕在鬼美人身边起舞,而后落在它跟前,头碰着头,触须亲昵地交叉在一起。

“让它两待会吧。”

王晰将蝴蝶放回到展柜里,他所给予的电流只足以让它们支撑下个短暂的十分钟。如果可以,他会把能源分享给它们,分享给其他古老的生物,但可惜标本没有储存能源的地方。

这十分钟里,它们会聊些什么呢?

王晰想。

07.

参观完所有的展厅后,他们再次回到了大堂,那巨大的鲸鱼骨前。

“怎么样,有想起来什么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

“这样啊。”

看来又是没有收获的一天。

他拍了拍年轻人颓靡下来的背,安慰道,

“没事的,我陪你再去别处找找吧。”

年轻人点头,然后望着眼前的鲸骨发起了呆。

下一站要去哪里。他清点着他们剩下还没踏足过的地方。

“晰哥。”

“嗯?”

“你说……为什么人都灭绝了?”年轻人苦笑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明明那么厉害……”他触摸着那具巨大的鲸骨,似乎在自问自答。

“可最后都还是抵不过天灾。”

王晰不语地看着高杨的背影,勘测到他身上的体温正在下降,那是悲伤的预兆。他缓缓上前,解开衣怀从身后抱住了他,努力让自己悄然升高的体温温暖那颗被凉意包裹的心。

生物趋利避害,他认为在这一点上,人类做得无可挑剔。他们为了掩饰生命自私无情的劣根,在举步向前的同时不断逃避遮掩,塑造出无数崇高的伟岸,也塑造出卑劣垫脚的蝼蚁。

可这层辛辛苦苦堆积起来的高塔,最终还是如同山崩般无可挽回地摔落。

灾难来前的一个月,他失业了。

为了不被工厂抓捕回收他四处窜逃,流浪。途中,他看见了许多被遗弃,被撤掉四肢,残破不堪的同类睡倒在垃圾箱里,伤口裸露的电线朝他闪着绝望的火花。他闭上眼,不忍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直到最后一天晚上,他逃到了一所基督教堂里。大堂内空无一人,肃穆又寂静,他走过一排排空椅,立足在神圣的十字架前,孤独的脚步声在塔顶回响,散去。在耶稣愁苦的注视下,他满怀虔诚地闭上眼,模仿人类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希望至高宽容的主能原谅他在此借宿一夜。

因为在过往,像他们这类仿生人是不被允许进入宗教建筑,他们被告知主只偏心庇护人类。

他深知这是对神的不敬,可他被逼无奈。

他只是想像人类一样,简单活着。

他背对着夜色琉璃的花窗,蜷缩在祷告椅上。在奔波了几天几夜后,他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让不间断工作的能源装置停下它发烫的马达。

在合上眼之际,他看见椅背上有谁刻下了一句话——

“For ■■ men will be cut off but those who those hope in the load will inherit the land. ”*

也许在那个时候,主已经给出了救赎的提示,但当时膨胀奢华的人们没有谁能在意。

等到他醒来后,世界便变成今时今日的模样,不像地狱也不像天堂,倒像一片被主忽视的流放之地。他作为一个无法信神的仿生人,最后却得以幸存下来。

接着,在这片大地上,伶仃的他找到了高杨,一个被主眷顾的最后的仿生人类。

王晰不由收拢起臂弯加深了这个拥抱,靠在年轻人的肩上,鼻尖抵在他的颈侧,嗅着他身上自有好闻的味道,那是他所没有的。

他贪婪地祈求着主不要收回这份珍贵的礼物。

“哥?”年轻人被勒得有点紧,拍了拍王晰的手臂。

“啊,抱歉。”

恢复理智的他连忙松开手,开始纠查刚才是哪段代码执行错误,竟让他犯下如此愚蠢的举动。只不过,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因为信息过载高速处理,反而令他的脸看起来变得通红通红的。

年轻人看着他慌乱无措一副要宕机的样子,逗得捂嘴偷笑,刚刚的忧郁一扫而空。

他笑着,朝他一个跨步走近。

“哥,你真的太可爱了。”

可爱?

这样的形容他第一次听见。

他怔在原地,自我纠查程序只进行到了一半,暂时分不出内存容量来处理这句话的含义。

年轻人贴近他身前,近在咫尺。

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捧起他烧得火红的脸。

“晰哥。”

年轻人亲切地喊道。

还没来得及回应,下一秒他的数据便陷入了混乱。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一片细腻的柔软压在了他的嘴唇上,反复吮咬,然后舌尖迫不及待地撬开了他的唇关,卷起了他的舌头,看似想要从这里彻底地占有他。

接下来拟人的感觉很奇妙,那一瞬间里手脚像触电般痉挛了一下,全身上下仿佛都跳了闸,只剩下失灵的温控系统不断升温散热。脑海里则终止了所有行进的程序,空白一片,没有指令。

他只能像一桩木头傻傻地站着,不反抗也不迎合,承受着年轻人温柔又霸道的攻势。

直到年轻人不舍地从他嘴边分开,他才反应过来——

他刚在和年轻人接吻。

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再次染上了他的脸,过高的温度仿佛要烧融他的芯片。

年轻人轻笑着搂过他,说,

“哥以前从未接过吻吗?”

“不是,但也没有。”

他慌张地摇了摇头,不知从何解释起。

曾经他吻过很多人,在小孩的脸颊上,在芳华女孩的红唇上,在高贵女士的手背上,以及在人类另一些私密的地方上。他知道那些算不上人类真正意义上的亲吻,他的数据库告诉他,吻,这个举动在人类里往往代表了仰慕与喜爱,而他只是单纯地接受指令施以动作,仅此而已。

他说不清楚刚才体温升高的感觉从何而来,按照原本设定好的程序,他机械地问,

“你喜欢这样?”

年轻人显然愣了一下,双眼惊诧不解地看着他。

他抚摸他僵直的背脊,安抚道,

“没事的,如果喜欢,你每天都可以……”

“不是的,哥。”

年轻人急切地打断他,攥着他的手臂,说道,

“是因为我喜欢晰哥,才会这样做。”

“我……”

年轻人语无伦次地拉住王晰的手,低下头,后面没说完的话也红着脸咽了回去。半晌,他深呼吸了一下,昂首挺胸,亮闪闪的眼瞳看向面前的人,郑重地说,

“王晰,我爱你。”

08.

爱是什么?

在很久的过去,他也曾反复地问过自己。

那时,人类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握住他温暖的手,与同床共枕的他对视,随后诚恳地问他是否能爱他。他的回答无一例外是肯定的,因为他的设定本是如此,但那些人听了他的答案后只会悲伤地笑着,说,“罢了,你不会懂的。”然后搂着他的腰,呢喃着爱语,像婴儿依偎着母亲蜷缩地睡去。

那会他很疑惑,甚至想要辩解。他的芯片装载着世界上容量最大、体系最全的数据库,里面的知识应有尽有,不会有他不知道的,或是不能做到的。可久而久之,一样的问题接着一样的回答和一样的哀叹后,他渐渐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搜索。他学会了沉默地将人揽在怀里,将眼角那些心碎冰凉的碎片擦去,然后附在耳边深情地回应说,我爱你。

所以,爱,是什么?

那些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的人在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将他们曾经亲昵的话语连同记忆压缩放置在磁盘里,然后满怀期待敞开心怀地迎接下一个人类。

所以,爱,也是一件更新换代可有可无的产物吗?

被唤起的记忆往内心那处漏洞装进了一座空谷,里面回响着孤寂的啼鸣,他才发现这个被他忽视置之不理的黑洞变得越来越大,数字触碰到边缘就会分崩瓦解,像是总有一天要把他的心脏反噬吞没。

直到刚刚,久违的爱神张开了弓,击中了这颗合金制成的心脏。

箭羽拖着狭长的光闯进这片空谷,光像一颗种子,飘进空谷岩层的缝隙中,生根发芽,长出金灿灿的叶,开出金灿灿的花。

信息过载的提示音乱糟糟地在他大脑里响成一团,眼睛却接收到错误的指令,流出生理性盐水。

年轻人见他落泪,急忙投降地举起双手,替他擦拭眼泪。

“别哭啊。”

“哥,你要是没想好,可以……”

耳边响起一阵蜂鸣,年轻人焦急的声音仿佛掷在真空中,只能瞧见嘴巴快速地一张一合。

这是什么样的情感,他在想。

即时消去了声音,爱意也会从他的眼里跑出来。

“我不知道。”

王晰嗓音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喑哑地说道。他握住高杨的手腕,将掌心抵在唇上,自顾自地言道,

“但我,不讨厌亲吻,也不讨厌你。”

话毕,他在手心处轻啄了一下。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高杨静静地听他说完,笑了笑,

“那我就当你是喜欢我吧。”

“嗯。”

金光灿烂的森林自峡口倒灌进他内心那处裂谷,满满当当,粗壮的枝桠从心口向外延展,在排列有序的荧光数字背景下,枝繁叶茂。

主程序响应失败让他止不住地流眼泪,蓝屏的眼里像是融化冰川,填满了一片动荡不停的海,海平面不停上涨,淹没了眼前清晰的面容,淹没了脑海里那些陷入了死循环的代码。

但其实他并不难受,他在海水的怀抱中幸福地下沉。

“不哭啦。”

“哥,你怎么像个小孩子哭得不停。”年轻人轻轻一挥,带走了那片海。

“没有,是程序出错了。”他笑着辩解,转瞬眼底的海又涨潮了。

“啊?”年轻人惊讶地撤开身子,盯着他,“严重吗?”

“没多大事,”他摇了摇头,

“抱一下就好了。”

他向高杨张开双臂。

他很少会主动向人类索要什么,应该说,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跳出了那些该死的框框架架。

年轻人应声给了他结结实实的拥抱,轻轻扶拍着他的背部,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到他身上,暖烘烘的。

中央处理器的编程语句乱成了一团,电流呈递错误的信息在芯片间胡乱穿梭着,他疲惫地枕在年轻人的肩上,无暇管制,只想就这么一直靠着,不用思考遵从什么指令,单单任由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然后年轻人搂着他的腰,转头托起他的后脑勺,又给了他一个缠绵湿润的吻。

“那么,这位先生,以后一个拥抱可要抵一个吻,不能赖账哦。”

他听见年轻人轻快狡黠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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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圣经:诗篇》,被涂黑的词是“evil”。原意是无恶不作之人必将剪除,唯有信仰上帝者,方能继承他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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