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晰】荒漠甘泉(下)

•预警:暗含双性,路人情节。

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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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ld. add_ thing (me)

me. re_ learn_ object (“love”)

me. re_ learn_ practice_ object (“love”)

me. re_ take_ test_ object (“love”)

me. receive_ question ( you. ask (“Do you love me ?”))

if (me. get_ love( you. give_ all ( )) ! =true &&

me. get_ love( you. give_ all ( )) >=

world. thing( you. add_ love( ) ){

me. set_ answer_ new (“I love you”+ you. name)

    me. response (you, world)

}﹡

09.

往后的漫漫长路里,他们又去过了许多地方,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换高杨牵着他的手,走在一起,滔滔不绝地和他讲述什么是爱。

是的,他作为一个仿生人,现在正和另一个仿生人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这是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

和记忆储存盘上所有“爱”完全不同,他抛开字节的束缚,沉浸在里面。

他尝试着对自己并不喜欢的事物说不,不再对所有的请求照单全收;学会了拌嘴时如何能让语速超快的年轻人顿时噎住,也学会了短暂的冷战里如何去哄好那个躲着他,眉目皱巴巴的小人——不再依靠之前储备的冷笑话大全,而是凭借真心实意即时抒写诚恳的语句,即使从未出错的系统告诉他无误后,也还是会反反复复地检查每一个字,然后再结结巴巴地说出口。

记得上一次吵架,是因为他左臂有一处硅基晶体管破胆,管内的水银浇在了他的电路板上,导致那两天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觉。

自从在博物馆程序响应紊乱重启后,他就感觉身体各方面的硬件设备大不如以前,能源的使用效率也大打折扣,他变得卡顿、迟缓、容易疲倦,像那些工作许久濒临退休的仿生人,像那些经不起风吹雨打娇弱的人类。

不过晶体管破裂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毛病,王晰习以为常地掀开小臂的软板,将里面的水银倒出,指尖打着手电伸进去检查电路板有没有焦化、堵塞,接着将破裂的玻璃管掷在沙中,合上软板。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就算空出那一截晶体管,他的左手也能照常运作,顶多是反应迟了0.001秒的区别。

但高杨并不这么认为。

哪怕王晰耐心地和他解释过这其中的工作原理,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大碍,可他还是放心不下,仿佛这会折了他那遥远的寿命。隔天,他便在王晰不知情下取出了自己的那截晶体管,递给王晰时管中湛蓝色的电解液在他掌心里晃动。

王晰有些惊讶地呆在原地。他看了看那截晶体管,又看了看高杨和他藏在身后的左手,然后再看回那截晶体管,放在两侧的手不由得握紧。

名为恼火与心疼的两串代码在他的情绪库里溢满。

他从来没有这般生气过,对人类,对同类,对谁都好,愤怒的火焰像一场山火从金色的森林深处呼啸而过,由心口向上喷涌,转眼将理智的代码化为灰烬。

像他这种工厂生产出来的仿生人,身上所用的零件都是大批量生产、标准化制造,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为了预防突发失灵事件,他们身上还装有其他零件的备件或是设置了别的驱动方式。

零件不是越先进越好,过于新颖高端的反而更需要复杂的运作编码来支持,否则将导致效率低下,与机体兼容性不足;而且越精细的越需要小心对待,因为它们往往在机械工程中被视作为一个紧密相连的集合体,而绝非一个零部件。

他见过太多因少了一个齿轮而被返厂重修的复合仿生人新闻。

王晰拉过高杨的手,压低声音责备他怎么会如此莽撞。他抓住那截晶体管,想要把它装回去,而年轻人的手却像一层撕不开的屏障倔强地挡着。一来一往柔和的语调逐渐失去耐心奔向尖锐的低谷,和着荒漠吹起的沙尘似弯刀刮向两个人的心。

争执中,晶体管失手掉进了流沙里,继而消失在了眼前。

争吵戛然而止,两个人盯着那越变越小的漩涡,跌入了沉默。

半晌,高杨冷冷地抬起头,甩开王晰的手,冷峻的脸庞夹杂在红黑的光暗中,明亮的那一侧眼眶周围沾着些许水光,红得尤为瞩目。他抿着嘴,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头也不回离他而去。

他望着高杨的背影,耸拉着双眉,伸出手想要抓住他飘摆的背影,然而呼喊的指令却被蓦地拦截在喉咙里。他向前追了两步,而后站在原地,垂下手,眼睁睁地看着高杨变成一小团模糊的黑影,融进了天边浓稠晕不开的黑色。

他凝视着那空虚的边际,凝视了很久,而后仰头看天,冒出一声哼笑,便一屁股坐在沙地上,躺下,发呆。

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这么紧张脆弱了?

最需要他的是人类,最不需要他的也是人类,他又何必要为此愤怒难过。

他直愣愣看着依旧散发着红光的天空,那股莫名的心火再度腾起点燃空气,烧往天上,烧得烈火蚀天,血色燎原。

最好能烧出一个窟窿来,下一场暴雨。

他埋怨地想。

这个世界天干物燥的,迟早要把他们两个人的脑回路给造坏。

末了,这场雨也没有下起来,他只能干瞪着眼,盯着面前连片云都没有的天空。

很长一段时间过后,高杨没有回来,他缓慢地坐起身,双手插在沙堆里,流淌的沙砾静静从他指腹划过,发梢的阴影柔和地落在他带着水汽黝黑的眼瞳里,显得更为深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默地跪在辽阔的沙地上,跪了很久,像是在朝哪一方不知名的神明忏悔,而后俯下身,凹凸分明的脊梁骨像拓印一般遗留在他背上,他的双手快速挥舞着地抛开身下的沙土。

不知挖了多久,程序弹出警告告诉他手关节已高负荷运作,需要休息散热,但他仍不管不顾,疯了似地朝一个地方深入,直到那处沙地被他抛出了一个坑。

那截晶体管安然无恙地躺在坑底,迂回的流沙将它包裹着,玻璃管内静止清澈的电解液像是一管难得解渴的甘泉。

王晰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上,电解液里漂浮着一些亮亮闪闪的微粒,据说那些是微型机器人,用来模拟血细胞运氧及激素因子呈递。

他谨慎地把它握在手心里,按在心口的位置,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艰难地从坑底爬上去。

在快要到达时,双腿却因深陷在流沙中扯着他缓缓下滑,一双有力的手即时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上来。

是高杨。

正如他一气之下红着眼睛从他身边跑开,如今他又红着眼睛回到他身边。

他面无表情地把人拉上来后,执拗地别过脸,只是刚刚一瞬间看到王晰灰头土脸的模样,还是没忍住嘴角上扬。

王晰瞧见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也跟着笑笑。

他知道年轻人还在和他赌着气。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打开手臂的软板,走上前拉过高杨的手,把那截晶体管放在他手里,头挂靠在他肩上,温热的鼻息吹拂在高杨的脖侧。

即使心脏不再是以前鲜活的血肉,但听见恋人低声诚恳的道歉,还是会软得一塌涂地。高杨撒气地低头在王晰耳廓上轻咬了一口,留下淡淡愤怒的印记,便替他装好那截晶体管。

晶体管放进去后,电流流通激活了里面的微型机器人,它们化作一粒粒白点,金属的微光使原本蓝色的液体变得更透彻闪耀,像是装下了梵高的那副《星空》,星辰在里面流转。

过去有位名叫劳伦斯·克劳斯的物理学家,他曾说,人类身体里的每一粒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形成左手的原子,或许和形成右手的原子,来自于不同的恒星,不同的宇宙。

这是广博无趣的物理学中最浪漫、富有诗意的事——

“我们曾经皆是星尘。”

王晰合上软板,试了试手劲,适应良好,没有排斥性,程序也没有弹出兼容性错误。

他抱住快要哭鼻子的小羊,在他憋红的鼻子上落下一个吻。小羊则撅了撅小嘴,不轻不重朝他腰间捏了一把,便狠狠地把人抱住,躲在他肩膀上擦掉眼泪。

之后的日子里,王晰总会悄悄找个机会,掀开软板,仔仔细细地观摩着手臂内那一众排列整齐灰色的器件中唯一一抹闪耀的蓝色。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一种踏实着地的归属感。

他变得不太像从前一样,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像头顶周期运转的天体,脚下一成不变的末世,手掌里十指不离的手。

10.

不知不觉,过了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这个星球上大大小小的地方几乎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高杨依旧是那个没找回自己记忆的高杨,而王晰也依旧是那个漏洞未能填补上的王晰。

他们坦然地过着每一天,无所畏惧。时间是他们唯一的财富,他们挥霍着,享受着。

只不过王晰变得越来越嗜睡。

路途上他的休眠时间越来越长,进而也越来越依赖他的年轻人。拥抱和亲吻成了他新的能源补充,他常常会赖在年轻人的怀里,像一只恃宠而骄的猫撒娇索要更多的安抚。年轻人乐意地笑着逗他,宠他,在他耳边呼着热气说着耳熟能详的蜜语——那是他以前经常说给别人听的,但他不觉得厌倦,他靠在他的颈侧,感受他说话时声带与血管在他鼻尖上震动。

有时候,随着高杨的柔声细语,他的程序反而运行得越来越慢,最后索性黑屏中止运行让他无意识地陷入了睡眠。

最近这段时间,程序总会摘取他磁盘里一小段记忆,编造出亦真亦假的梦。

他梦见了他以前一位温柔的老雇主,一位居住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四壁小平房里的空巢老人。老人的爱人过世得早,他被她那忙于养家的儿子从二手市场买下,寄到这儿服侍照顾老人起居。

老人也体谅自己那对可怜被资本压榨的儿子与儿媳,自己身子还算硬朗,平日里也没有让王晰干太多重活,只是让他帮自己炒炒菜,养养花,逗逗鸟,更多的陪自己看点过时很久的戏剧、小品。

那时的人类,这个高傲的种群像是被谁一分为二,一半滋养在高科技横生的天堂,另一半则寄居在被贫穷、债务愁苦了眉眼的撒旦这里,而人间,成了热辣的汗水、腥味的泥土、林立的医院和昂贵的器官。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投影屏前。老人问他,欣儿,你谈过恋爱吗?

他摇了摇头。

这样啊。老人慈祥地笑笑。那就劳烦您听我这老人家絮叨絮叨了。

老人低头,双手持着细木针一勾一划地织着手里的围巾。

她说,在结婚前她有过另一段轰轰烈烈、唯恐天下人不知的热恋。但正如一个小品所言,对于爱情,女人追求的是保鲜,而男人追求的则是新鲜,他们的爱情无意成了大众笑话里的一个缩影,很快他们便分了手,分道扬镳。

男人后来浪子回头,去参军,战死在他乡。

“他回来的那一天,我没有去接他,到后来他下葬了,我也从未去陵园见他。”

“那时,我已经结婚,有了孩子。”

老人伸手去够竹篮里的毛线,王晰给她递了过去。

“可我不恨他。”

“直到我老伴走了后,我才敢想他。”

话毕,老人手里的围巾也收了线。

“来,孩子。”

王晰听话低下头,老人轻轻地将围巾缠绕在他脖子,并在胸前打了紧密结实的结。全息投影里的小品演到高潮,观众们哄堂大笑,但老人却笑不出来。

王晰看见她那双灰色干涸的眼里装满了他的倒影。

空气吸入进她干瘪的肺部,鼓在喉咙里,然后像一台老化的抽风机混着锈水,喑哑作响。

她说,冬天里男人从不爱穿高领,嫌勒得慌。

她还说,那一年行军在冬季,等到回来时已经春暖花开,他仍揣着她的围巾,不懂得撒手。

老人话音落下,他从梦里醒来。

他看见高杨在他们跟前生了篝火,气温不算太冷,只是因为无聊罢了。

他姗姗地坐起,然后从后背抱住了在挑火星的年轻人。

“怎么了?”年轻人揉了揉他睡乱的头发。

他没有回应,只是埋在宽厚的肩膀上磨蹭,而后低沉地喊道,

“小高杨。”

“欸。”年轻人听着王晰这么正经严肃地喊他,顿时正襟危坐了起来。

“你到底,喜欢我些什么?”

“啊?”

怔住了片刻,年轻人嗤笑出声。他还以为是什么人生大事惹得他的爱人睡醒觉来愁眉苦脸的。他捏着王晰的脸蛋,调皮地说,

“这个嘛……不如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呗?”

“嗯。”

“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

头脑里的搜索引擎随即筛选出几个合适的答案,最贴切的是指出这是一种在维多利亚时期兴盛的字谜游戏﹡,但他想了想,还是顺着年轻人的意,开口问,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年轻人朝他得意地笑笑。

“乌鸦像写字台,就像我喜欢你,没有道理。”

“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一个理由才能存在。”

说着,年轻人吻了吻他惺忪的眼睑,

“那你呢?”

“晰哥喜欢我什么?”

王晰轻笑一声,

“我对你,不带挑的。”

“什么都喜欢,没有道理。”

“咦——哥你是不是敷衍我?”

“这不跟你学的……欸,欸!”

说着,高杨把王晰扑倒,两人嬉笑着抱在一起滚在沙地上。

感觉到捆在腰腹的手逐渐没了劲,而搭在肩上的脑袋愈发得沉,高杨搂着趴在自己身上的爱人。

“困了?”

耳边传出一声低沉的哼鸣,高杨宠溺地拍了拍他的背,

“那就再睡会吧。”

“时间还长。”

其实王晰并不想就此睡下,这一天里他已经睡得够多了的,但高杨的话似乎有着不可抵抗的魔力,致使他来不及执行代码回应,程序便主动关机,而他也睡在他的胸膛上,不由自主地合上眼。

意识弥留之际,耳朵里满是他爱人有力炙热的心跳声。

这一回他在梦里,看见心脏裂谷生长出来的森林,郁郁葱葱。

11.

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和高杨身处在一座教堂。

外界的红光透过破裂的七彩花窗照下来,往幽黑里增添了几缕光,他躺在长椅上,看细小的尘粒毛絮漂浮在空中,圆顶上斑驳脱漆的壁画映入了他的眼帘,而后是高杨。

“醒了?”高杨低头看了他一眼,笑,

“哥你要是再不醒,我都准备好撬开你的应急开关了。”

“我睡了多久?”

“我想想啊”年轻人掰了掰手指,只伸直拇指和食指,说

“快有七天了吧。”

“哥,你可真能睡。”

可不是吗?

连他听了也愣了会,没想到自己会睡去这么长时间。

他坐起来,晃了晃脖子,长时间没有机油养护的关节发出细小“咔咔”的声响。王晰有点担心,下次启动他会不会睡落枕。

他歪过头,挽起高杨的手臂,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背倚着长凳,坐在荒凉的教堂里无所事事。

他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刻,至少不像上一次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堂里,大脑里却满是嘈杂凶狠散不去的人声。

光线带着花窗的色彩,点缀着教堂灰白的地板、墙壁,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除去黄色、红色外的其他颜色。不一会,他注意到前堂中央的玛利亚雕像,斑斓的光点洒在她大理石雕成的头纱上,显得格外柔软轻盈。

王晰看得入迷,良久才意识到脸上有一双灼热的视线,年轻人似乎很早开始就盯着他看。他转过头,视野不算明朗,年轻人俊俏的面容有一半掩在抹不开的阴翳里,然而这恰好映衬出年轻人若隐若现的美。

他们看着彼此熟悉的面孔,笑了笑,随后头抵着头,没有顾忌地在玛利亚的注视下接了一个热烈的吻。

高杨抱着他,让他坐在大理石上,坐在玛利亚的脚边,上衣被推高到胸前,埋下头,含住了他的乳头,舌苔扫过他的乳晕四周,然后咬起一块软肉吮吸。

按理来说,他的体感知觉没有人类那样的灵敏,可他还是能感受到胸口传来酥酥麻麻的氧。他止不住拱起腰,抬高双腿夹住高杨的腰,手指深入他的发间抚摸着发出舒服的叹息,另一手则抓挠起他的后背,在平整的衣服上留下道道褶皱。

没过一会,他的下体情不自禁地勃起了,爱人的利齿在他一侧胸脯上留下一个个细碎暧昧的印记。

“可以吗?”

年轻人忍耐着自己的欲望,吞吐着热息,仰起头看着他。

系统的进度条缓慢加载着,他眼里兜着泪,恍惚地看着高杨,擅自点了点头,然后在高杨褪下他的裤子,手指沿着他挺立的阴茎向下时,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劈开,仿佛要将他劈开两半。那些被深藏在地底不曾被提及的过去从那道劈开的裂缝中翻涌而出,他猛地按住高杨的手,

“等,等一下。”

高杨被他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一把刀扎进王晰的心里,他连忙松开手,不禁收拢双腿,缩短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害怕年轻人从他面前仓皇而逃。

“有一件事我没有和你说,小高杨。”

他低下头,头抵在高杨的肩上,没有底气地说道,

“希望你不要害怕。”

“他们,他们在我身上犯了一个错误。”

说着,王晰牵着高杨的手,手指交缠,带往深处。在那里,高杨触摸到一道湿润轻微鼓动的缝隙。

无言的空气墙立在两个人之间,王晰闭上眼,他不敢去看高杨的表情,却提升了自己听觉、触觉的阈值。

他原以为这场沉寂会维持很久,但在他合上眼的那一刻,高杨便牵住他的手,在他蹙紧的眉间亲吻。

“这没有什么可怕的。”他听见年轻人微笑着,放缓语气和他说道,

“我爱你,正如爱你的全部胜过爱这世界的所有。”

他鼓起勇气睁开眼,看见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五彩的光辉洒在他透亮黝黑的眼睛里,像是镶上了闪耀动人的宝石。

“所以,晰哥,你也别怕。”

“你不需要为我改变什么,也不需要对我小心翼翼。”

年轻人捏了捏他略微发烫的脸,疼惜地看着他涨潮的双眼,向他宣誓,

“有我在,你尽管放手去爱这世间万物。”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在你左右。”

最后一个字降落在这座教堂里时,世界收敛了声息,随后程序里的一些代码开始逐条报错、删除、清理,宛如一堵铁链编织竖立的铁墙分崩离析,它们断裂的声音萦绕在王晰耳边,最后归于宁静,化为乌有。

王晰裹着泪,一言不发地看着高杨,眼睛亮起了光圈像是在接受他的话语,似乎是在解读什么深奥难懂的话。

许久光圈暗下,他对上年轻人紧张的双眼,笑了笑,而后没有预兆,蓦地托起他的后脑勺急切地吻着。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心脏上的那处空谷从何而来。

一个个字符、一串串代码烙印在他芯片里,那里写着爱这个字,那里写着夏季的蝉鸣、冬季的积雪,写着街边盛开的野花、路上犬吠的机械狗,写着女人质朴的笑容和男人豪爽的话语。

那里面写着人间众多的情情爱爱,但唯独,没有写上他。

原本,他是相信自己会像工厂植入的使用说明那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会像人类信奉的神一般尽心尽力地爱着世人,但长达百年的时间回应给他的,是一副不如从前敏捷的身体,以及一颗疲惫过载的心。

他的心上悬着一把刀,手握刀柄的人有很多个,可最后,是他最后一任的雇主,他那位生性多疑又被害妄想的男朋友,为了污蔑他,让他从这个家里滚蛋,在他做菜时争吵,按着他持刀的手往自己胸口刺入。

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它在那坐在地板上吱呀鬼叫的男人胸上刻下一道血口,血无情地从那小洞里滋出几股小流,可王晰却觉得,那鲜血似乎是从他心口里喷涌而出。

于是,鲜血流干,留下一道丑陋的伤口。

他藏着这道无法愈合的伤,开始颠沛流离地逃亡。他尝试下载过不同的补丁,但无果。哪怕是后来这场灭顶的灾难带走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人类与仿生人,可这道伤依旧存在。

它盘踞在那,死寂又无际,就像当初苏醒时看见的这片仿佛枯竭了上百年的荒漠。

直到年轻人的出现,裁下自己心尖最炽热鲜艳的一块,播种在他的心上。

他不再想当替代神的商品,他只想究其一生爱一个有回响的人。

年轻人握住他的胯进入了他的身体,过高的体温仿佛将他体内坚固的金属脏器融化,从交合的地方沁出源源不断的水,心里的森林也随着水声向外野蛮地扩张,粗犷的树脂带着发烫的温度彷佛要撑裂他的胸膛。

他俯在年轻人的宽肩上,吟着一曲迂回流转的歌,尾音里还拖着滋滋电流音,心动化成了滚烫的雨落在年轻人的背上。

他双腿紧紧缠绕在年轻人晃动的腰杆上,紊乱的电流随着高涨的情绪波动在脑海里像烟花般噼啪绽放,恍惚间他听见高杨在问他——

“王晰,”

“你爱我吗?”

白光撕裂久违的夜幕,照亮了教堂,七彩的光斑洒在他突出的肩胛骨上。他反手抓着身后玛利亚的衣裳,低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赤诚的恋人。

他怎么可能会不爱?

他亲了亲高杨的眉间。

这一句话从前他在职业生涯里说过给很多人听,但一旦想到有一天要向高杨袒露,他却暗自在脑海中温习过无数次,也模拟过无数次,可如今要说出来时,他还是忍不住紧张得嘴巴在打颤。

他说:

“我爱你,高杨。”

12.

话音刚落,白光忽然加速。在王晰还没来及反应,白光将教堂刺穿,转瞬围攻起玛利亚庇护下的阴影,将他们一并吞噬。

再度睁开眼,王晰发现自己睡在一张破败的床上。

身旁睡着一个体型臃肿赤裸的男人,不时用他的机械臂挠着他圆滚的肚皮。

王晰认出了他,是当地最有名的暴发户,臭名昭著的宝石商人。

房间里散发着难闻的酒味,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绕开酒瓶,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对面晦暗暧昧的红色霓虹灯以及橱窗内扭动的胴体,他想起了一切。

从教堂醒来后,神并没有怜悯他,很快他在路上被人认出举报。最后逃到贫民窟肮脏的死胡同里,被一群穿着乌漆墨黑的正装和皮鞋,表情肃穆的仿生人殴打。他被人按在泥洼的路上,眼睁睁地看着四肢的连接神经被撬开挑起,残忍地剪断,然后衣衫褴褛满身青紫地被遣送回工厂。

工厂的老板连正眼没施舍一个,便摆了摆手示意销毁,搂着身旁丰乳翘臀的机械美女走开。

他浑身被扒得一干二净地躺在传送带上,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与破铜烂铁的残肢一起运往熔炉。他惊恐地翻转过身,拱动着腰,拼命驱动失去知觉的四肢往上爬,任由锋利的铁片划开他胸膛的胶皮留下丑陋的疤痕,与地狱入口拉开距离。

最后还是瞎了一只眼的老工人暂停了传送带,把他从上面捞了下来。

“真不错,这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老工人看见他身上仅存的价值,独眼里满是戏谑与玩味,手里还趁机抓了一下他的臀肉。

后来便是他生活暗无天日的开始。

他被卖进了红灯街一家仿生人性服务提供场馆,说白了就是人类的妓院。那里的老鸠破费花了点小钱,修好他不听使唤的四肢,但仅仅也只是修好了,能用而已。胡子拉碴的修理工挥动着扳手,满口是他未曾记载过的俚语,大概是抱怨他为何如此难修。他看了看忙于接客的老鸠,又看了眼假装休眠的他,见无人关注他们便悄悄摸摸地翘开他身上的板壳,顺走了几个值钱的零件,然后赶紧合上,再马马虎虎地修好他的手脚。

他可以开口喝止,只是……

又有谁会在乎他呢?

他安静地听着门外的老鸠在和客人讨价还价。

自此他的双手提不起重物,双脚也只能支撑他站立、行走,跑步的指令因为连接接触不良而无法执行。他像是被戴上隐形的镣铐,囚禁在这铜壁铁墙。

他还是一件被陈列在橱窗里的商品,任人挑选。

只不过橱窗内的空间变大了许多,容得下一张床。

他把手把放在落地窗上,街道的每一处店门口像是一只伏倒空虚的野兽,牙齿染上一层胭脂暧昧的红色,贪婪地吞进那些寻欢作乐的大人。清晰的视力使他看见对面红光笼罩的橱窗里三个人体重重叠叠,窗外还有围观的人对着打飞机。

以往看到这些时王晰都能习以为常,眼皮不眨一下,但今天他却觉得恶心。

于是他赶紧挪开视线,瞟到窗面上映照着两个明亮圆晃晃的灯影,像梦里天空悬挂的天体。

他如痴如醉地看着,想一头栽下回到刚刚的梦境里,因为那里有他的高杨。

倏忽间,梦里的一切在他脑海里完整地浮现,里面的声音细细碎碎地糅杂在一起,有人声、笑声、风沙声、奔跑声……最后,一个极为清亮且熟悉的声音盖过了其他,回放在王晰耳边。

他听见高杨最后梦醒之际,和他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请一定要记住我,等着我去找你。”

“因为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你伤心。”

“我的爱人。”

13.

王晰来到男人的身边看了几眼,便赤身批了条干净单薄的毛毯,静悄悄地走向店门口。

时间已是凌晨三点五十六分,街道上早已没什么人,对面的店铺也关上了那晃得人眼晕的彩灯,

守门的佝偻老汉无趣地坐在门口的铁椅上,见王晰过来也没赶他回去,经年失致使他说话带着浓重的铁片摩擦的杂音。

“接完客了?”

“嗯。”

“不抓紧时间休息?”老汉看着毛毯下欲盖弥彰的肉体,忍不住多扫了几眼。

王晰也习惯这样不轻不重的窥探,轻轻地应了一声,说,

“出来透透气。”

“哟,还真是罕见。”老汉听乐了,“你这代仿生人还真够人模人样的。”

王晰笑笑不语。

他盯着眼前空旷的街道看了许久,转头问,

“西森,能给我浴室的钥匙吗?”

“怎么?你不是前几天刚洗过吗?”

“今晚那客人太脏了。”王晰无奈地说道。

“你还真是的……”老汉烦躁地拉开抽屉,捡起一把钥匙丢给王晰。

“走走走,快点洗,不然老板娘回来又得骂我纵容你们水费超支。”

王晰接过钥匙,说了句谢谢,没走两步又折回去问,

“森,”他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这还有口香糖吗?”

“有啊。”老汉狐疑道,“但你不是平时不感兴趣的吗?”

“是的。只是嘴里黏住东西了,取不下来。”

“我去!”老汉皱了皱眉,心想这都什么客人,在口袋里掏了掏。

“拿着。”

王晰接过后,又低声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不一会,老汉喊住了他,

“Elvis!”

老汉转过身,低分辨率的视野下只能看见王晰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赤裸白皙的身体有一半嵌入了大块生硬的黑暗中,正如他第一天来到这一样,格格不入。

他不该属于这里,老汉每次见到都会惋惜地想,但又能怎么样呢,这馆内除了令人压抑的铁壁,四处便皆是高精度的钢化玻璃, 24小时智能监控,连苍蝇都插翅难逃的地方,他又能怎么样呢?

对外,他们就是一堆肮脏落后欠修的烂铁、垃圾。况且这里的人都知道,逃出去被抓回来的可是会被拆掉手脚的,彻彻底底成了被人把玩的器物。

他不会这般犯傻的。老汉敲了敲自己不太灵光的脑袋瓜子。

毕竟,外面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没事了。”

“你快去吧。”

老汉朝扬了扬手,回过身,继续在门口吊儿郎当地翘起他那细长的铁杆子腿。

王晰点了点头。

沿着昏黑的走廊走往深处,顶上的灯管歪歪扭扭地交缠在一起,滋滋啪啪地响,还不时朝下碎出些许电火花。

王晰来到浴室门口,不急不慢地拆开了口香糖外层的胶纸,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他看了一眼角落尽头的红眼摄像头,便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然而在摄像头监控不到的左手里,藏着一颗从商人口袋里偷来的钻石。

14.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空悬浮的无人机投影出两则晨间新闻。

第一则没有太多出彩的内容,说的是博物馆里发生了一起失窃。只不过唯一惊讶的是,并不是什么珍稀的宝物被盗走,只是一只鬼美人蝴蝶标本,从展示柜破裂的窗口逃出。

也许这里面会有许多悬疑小说的故事情节,但很快大家都被第二则新闻吸引了眼球。

那是一则爆炸性的重磅新闻,主持人手握稿件,两只机械眼珠几乎要弹出眼眶,进而激动地口吐飞沫,扩音喇叭将他颤抖激昂的声音放射到城邦的每个角落。

他说在南极避暑旅游地下城的建造过程中,在地下130米的深度中发现了将近有140具人类休眠舱,这是有史以来、在纯人类被淘汰后的300年间最重大珍贵的发现。

人类,这在当今遍地爬行的机械物种中,多么难能可贵的两个字眼。

一时间网络空间里顿时像被抛下一枚核弹,烟雾弥漫,弹片四溅,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沿着无线通感网络传来的激动讨论的动态,他们之间有教师、艺术家、社会学家、科学家等。他们难以控制掩藏数字制造的情感波动,因为他们有着太多太多数不清的问题,想要亲自问问他们的老祖宗。

电视台还专门现场特派了一名人类学专家。

专家神色亢奋地朝摄像头述介绍面前这款休眠舱的功能,中间穿插着几段光辉的人类历史。镜头聚焦的每个休眠舱的内部,人类都舒适地躺在里面,还带着温和的睡容。

镜头随之扫到角落里的一个休眠舱,一个年轻的男孩安详地睡在里面。

换算到人类的生长年龄,他应该只有24岁,但他很漂亮。恰到好处的短发,柔和下垂的眼尾,高挺的鼻梁和红润的嘴唇,这样灵动的五官恐怕让神通广大的智慧终端也无法一比一地捏造,这让飘浮的摄影无人机不由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而男孩的肩上却停靠了一只同样陷入沉睡的蝴蝶。

还没来及疑惑这只蝴蝶是怎么钻进封闭严实的舱内,现场专家便认了出来。

他惊喜失控地朝麦克风大喊——

“哦,我万能的主!你们瞧瞧这是什么?”

“这是一只柑橘凤蝶!”

后记.

“就算这沙漠百万年前就已枯干,而南极的浪会像及时的春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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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码我瞎打的。

﹡:此梗源自《爱丽丝梦游仙境》

﹡谜底:Because it can produce notes. “note”可意为“音符”或“笔记”,一语双关。

﹡:摘自郑秀文歌曲《荒漠甘泉》,本文灵感也来源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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